月宁爱钱,更爱自由。
留在杜璎身边哪怕升得再高,也依旧是奴婢,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摇摇头,打起苦情牌:“姐儿疼我,我晓得。”
“但在留在姐儿身边,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他们就我这一个闺女,我哥又常在书院里,他们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夜里想起来,我这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她从腰间抽出帕子,拭拭眼角,“我也舍不得姐儿,可家里除了爹娘,还有舅舅、舅娘,且酱坊营生都在江宁……实在抛不下。”
杜璎见月宁落泪,心一下就软了。想家的心,没人比她更清楚。
嫁来辛州不过月余,白日里忙着还不觉得,可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总会想家,想祖父祖母,更想娘亲想爹爹。
偶尔甚至会后悔,当初若寻个江宁人家,她是否就常能回家看看了?
“哎——”她长叹一声,眸光温和又羡慕。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不拦你。能在爹娘亲人身边好好过日子,也是旁人盼不来的福气。”
她伸手拍拍月宁的手背,“除了晨起上妆,旁的时候你若得闲,去铺里便是。”
“你机灵,脑子里主意多,过去帮我盯盯也好。文夫人要的那批香薰烛,你与康掌柜商量着来。”
“有什么事,及时来禀我。戴账房和康掌柜毕竟是男子,出入内院不如你便宜。”
“诶!”月宁弯起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杜璎把金戒子随手放回匣内,照着镜子摘金梳,惋惜道。
“湘水这丫头,与我的情分没的说,也满心为我打算,可她心思忒直,不够稳。朱槿和莺歌更差些。你乍一说以后要走,我这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月宁走上前,帮她拆下发绳,真心实意地建议道:“那姐儿要不考虑考虑,把刘妈妈留在身边呢?”
“旁人出嫁,都会带奶娘做陪房,奶娘经验足,帮着管个十几年院子,等大丫鬟长起来再放手,刚刚好。”
“姐儿若能将刘妈妈留在身边,让她多管两年院,把湘水姐姐带起来,多好。”
杜璎攥着金梳,若有所思:“也是个法子……刘妈妈儿子儿媳都在江宁,也不晓得能不能留得住。”
月宁笑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姐儿给刘妈妈在外面赁间小宅,再给她儿子儿媳弄个好差当,何愁留不住?”
杜璎闻言,心里一下子踏实不少,笑道:“是这个理儿。过段时日,等我站稳跟脚手里宽裕些,再与她说吧。”
夜风裹着温热气息,从微敞的窗子里吹进来。
杜璎随手拢了拢长发,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明儿郎君又该回来了。最近天儿热得很,我一人睡都嫌热,到时榻上多一人,想想身上都发黏。”
“你上午买两块冰回来,下午再去铺里吧。”
说罢,探身去拿钱匣。手往里一伸,一摸,却摸了个空。
“这银子可真不禁花,我七日前才搁了十两进去呐!”
她边抱怨,边取钥匙打开箱笼,拿出三吊铜钱,一把碎银子,一把银锞子。
数出二两碎银,交给月宁买冰去,其余搁进匣里。
月宁问道:“姐儿这回夜游会,花了多少银子,可算了?”
杜璎嗯了一声:“刚好一百两,不算多也不算少。”
月宁又提醒:“姐儿勿要忘了与夫人销账呐。”
杜璎捏捏眉心:“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忘不了……”
“且等两日吧,若母亲能主动提,最好不过。我一小辈,追着婆母要银子,总觉得不体面。”
月宁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人家花新妇的嫁妆钱,都没觉不体面,新妇讨自己应得的银钱,倒觉得不体面了。
也罢,还是那句话。年轻人嘛,脸皮薄,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可别吃一堑再吃一堑吃一堑……!
伺候完杜璎洗漱,拉好纱帐,熄了灯,月宁起身回了后罩房。
推开门,只见湘水只穿了个肚兜短裤,蹲在屋里洗涮东西。月宁凑近一看,竟是个绿皮冬瓜,足有手臂长。
“呀,哪儿来的冬瓜?”
月宁蹲下,伸手碰了碰瓜皮,入手一片清凉。
湘水笑嘻嘻道:“百味斋孝敬来的,给了两个,咱俩一人一个。现在天儿热,抱着它能好睡些!”
她朝炕上努努嘴:“喏,你的我洗好了,你试试。”
月宁这才瞧见,炕上已经放了个洗好的大冬瓜。她走过去俯身搂住,侧脸贴上去,一股凉意瞬间沁透面颊,舒服得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真不赖!”
后罩房屋型差,不似主子房间南北通透,夜里常睡得一身汗,第二日清早还要打水擦过,才能去上值。
湘水自个儿的瓜很快也洗好了,月宁自觉帮忙去把水倒了,又把地上的水擦了擦,方才洗漱躺下。
屋外的虫子有一搭没一搭响着,二人抱着凉丝丝的冬瓜,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再睁眼便是清晨了。
月宁眯着眼又在炕上赖了一会儿,下床洗漱凉水泼在脸上,才觉清醒。
二人去到正屋时,杜璎刚醒,伺候她洗漱梳妆后,莺歌陪她去玉屏院问安。
月宁在耳房用过早食,便到前院马棚,找到了正在给马喂草的朱阿爹。
“朱叔,姐儿叫我买冰去,劳你跟我走一趟呀。”
朱阿爹直起腰一看是月宁,拍拍身上草屑,笑着应道:“得嘞!”
买冰这种活计,用不上马车,使驴板车就行。
朱阿爹牵了头驴,跟着月宁一路往外走,他笑呵呵道:“你李妈妈前几日买了肘子回来炖,叫你来,你没来。那肘子可香,错过可惜诶!”
月宁一摊手,遗憾道:“都是那夜游会闹得,叫我不得闲,错过了妈妈的肘子!”
朱阿爹哈哈一笑:“下个月还做,你到时来吃,若实在不得空,我叫槿姐儿给你送过去。”
六月初,府里卖了一匹老马,添了一匹新马。这一倒手,他和庞护卫,每人都得了一吊油水。
再加上自家槿姐儿在院里得脸,三不五时就能得点赏,他们一家子过得可比在杜府时滋润多了。
连肘子这种东西,一个月也能吃一回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