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京城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珏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北境的急报。
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朝堂上那帮老家伙吵得不可开交,为了点秋税改制的事儿,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金銮殿顶上去。
江南那边的漕运又出了岔子,粮食运不上来,这要是闹饥荒,又是一笔烂账。
桩桩件件,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沈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崩得死紧,随时都要断。那种烦躁感,就像是有人拿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锯。
连带着体内的那个东西,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起初只是晚上做噩梦,梦里全是血和火。
后来连白天都不得安宁,批着折子,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一股子戾气直冲天灵盖,吓得旁边研墨的小太监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桌子。
他知道,这是要出事。
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沐水笙给的安神香丸当糖豆吃,可那股子躁动劲儿就是压不下去。
这天深夜,刚处理完一份加急公文,沈珏实在是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想眯一会儿。
谁知这一闭眼,直接掉进了地狱。
四周全是翻滚的血雾,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脚下的地是焦黑的,踩上去烫脚。
远处,一头巨大无比的黑豹正仰天长啸。
那体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大,眼睛红得像两盏鬼火,浑身上下冒着黑红色的煞气,跟着了火似的。
吼——!
那畜生疯了!
它爪子一挥,就把天空撕开个大口子,再一脚踩下去,大地都在颤抖。
沈珏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要被这惊涛骇浪给拍碎。
他拼命想控制住它,想告诉它冷静点,可那畜生根本听不进去,回应他的只有更狂暴的嘶吼和要把他撕成碎片的杀意。
现实中,墨韵堂。
李不和阿五守在门口,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脸都吓白了。
里面又是低吼又是砸东西的声音,听着就不像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完了完了,少爷这是走火入魔了!”李不急得直跺脚,“阿五你守着,我去喊表小姐!”
说完,撒丫子就往灵枢院跑。
到了灵枢院门口,李不也不管什么礼数了,把门拍得震天响。
“表小姐!救命啊!少爷又要炸了!这次动静太大了!”
沐水笙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听见动静立马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就冲了出来。都不用李不细说,光看他那张哭丧的脸就知道出大事了。
两人一路狂奔回墨韵堂。
刚进院子,沐水笙就被一股子浓烈的血腥煞气冲了个跟头。这味道,比乱葬岗还冲!
沈珏的房门紧闭着,但那股子恐怖的威压透过门缝渗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无比。
灵海里,正打盹的小白龙璃猛地惊醒,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卧槽!那小子要把自己玩死了!这煞气都要凝成实体了!”
沐水笙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不,守好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放进去!”
扔下这句话,她一脚踹开房门,直接冲了进去。
屋里简直就是个灾难现场。
桌椅板凳碎了一地,沈珏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在抽搐。他眉头死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着随时都要爆血管。
最可怕的是他身上那些黑红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隐隐约约聚成一只巨大的豹子头,正对着天花板无声咆哮。
屋里的烛火被这股煞气压得只剩绿豆大一点光,幽幽闪着,跟鬼火似的。
沐水笙能感觉到,沈珏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
再不出手,这人就真废了!
她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沈珏滚烫的手腕。
那种热度,简直能烫熟鸡蛋。
“沈珏!你给我挺住!别怂!”
沐水笙咬着牙,调动全身灵力,不管不顾地往他体内灌。她的灵力温和纯净,就像是一股清泉,试图冲进那片火海,把沈珏的神魂给拉回来。
可那失控的兽魂哪里肯依?
一感觉到外来力量入侵,立马就炸了毛。黑红煞气顺着两人接触的手腕反扑过来,带着一股子毁天灭地的疯狂劲儿,狠狠撞在沐水笙的灵识上。
“唔!”
沐水笙闷哼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这玩意儿太凶了!
灵海里一阵剧烈震荡,疼得她眼冒金星。
但她死死抓着沈珏的手不放,反而加大了灵力输出。
“想吃掉他?先问过本姑娘答不答应!”
沐水笙在心里怒吼,把自己的意志强行传递过去。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拉锯战。
一边是狂暴失控的上古凶兽,一边是拼死守护的少女。
沐水笙的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衣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灵力消耗得太快了,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库,根本止不住。
璃在灵海里急得跳脚:“傻丫头!快撒手!再这样下去你会灵力枯竭而亡的!那家伙现在就是个疯子,六亲不认!”
“闭嘴……我不放……”
沐水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吊着。
“我答应过……要帮他……不能食言……”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腰间挂着的净灵宝瓶突然亮了一下。
一缕极其纯净的淡青色微光从瓶口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没入沐水笙的后背。
那是……愿力!
沐水笙精神一震,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原本干涸的灵脉像是久旱逢甘霖,重新焕发了生机。
“珍儿?!”
她在识海里惊呼。
只见净灵宝瓶中,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女鬼珍儿,此刻魂体正在变得透明。
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仙长……珍儿没用,帮不上大忙……”
珍儿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但这愿力,应该能帮您顶一会儿……您救了珍儿,给了珍儿重新做人的希望……这就当是报恩吧……”
“你疯了!这点愿力是你修鬼仙的根基!没了它你会魂飞魄散的!”
沐水笙眼眶瞬间红了,心里又急又气。这傻女鬼,平时看着胆小如鼠,关键时刻怎么这么轴!
“做人也好,做鬼也罢,总得图个心安。”珍儿笑了笑,身影越来越淡,“能帮到仙长,珍儿觉得值。”
那股愿力虽然不多,却异常精纯。
它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沐水笙摇摇欲坠的神魂。
沐水笙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几分决绝。
不能让珍儿白白牺牲!
她集中起最后所有的精神力,把珍儿的愿力、自己的意志,还有璃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龙威,全部糅合在一起。
化作一支无坚不摧的光箭,狠狠刺向沈珏识海深处那片混乱的荒原!
直指那头狂暴巨豹的眉心!
“沈珏——!给我醒过来——!”
这一声呐喊,不是在嘴上喊出来的,而是在灵魂深处炸响的惊雷!
荒原之上,原本已经被煞气淹没的沈珏猛地一震。
那支光箭并没有伤害巨豹,反而像是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无名业火。混乱的思绪被强行冲开一道口子,清明重新回归。
光箭里蕴含的那份拼死相助的情义,那种“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的坚定,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定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魂。
吼——
巨豹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但眼里的红光却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茫然。
周围那滔天的黑红煞气,也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回缩。
房间里,狂风骤停。
烛火跳动了一下,重新燃起明亮的光。
沈珏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倒在床边脸色惨白的沐水笙,瞳孔骤然收缩。
“沐……水笙……”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沐水笙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她还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豹子,下次入梦,老娘非得把它的牙给拔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