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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没理会玄尘子的调侃,只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墙头。

“这位是沐姑娘的师兄,玄尘子道长。”

他侧首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准备客房,再备些宵夜,好生款待。”

玄尘子一听有吃的,也不在墙头装高人了。

他把啃剩的鸡骨头往身后一抛,整个人从高墙上往下跳。

本想来个潇洒的“仙人指路”落地,结果道袍下摆太长,绊了一下脚后跟。

吧唧。

虽没摔个狗吃屎,但也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姿势跟飘逸二字毫不沾边。

“咳咳!”

玄尘子脸皮厚,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满是灰尘的道袍,一双绿豆眼贼亮贼亮,先是死死黏在沐水笙怀里那装银票的箱子上,恨不得眼珠子都抠下来贴上去。

看了好几眼,才冲沈珏一拱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叨扰沈首辅了!贫道玄尘,路过京城,听说师妹在此,特来探望。”

话是对着沈珏说的,那眼风却跟带了钩子似的,还没从箱子上拔出来。

沐水笙只觉脑仁突突直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就叫家门不幸。

“师兄,先进屋吧!”

她赶紧打断这丢人现眼的货,“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没跟观里说我在沈府啊。”

玄尘子嘿嘿一乐,凑到她耳边压低嗓门,那一身馊味差点没把沐水笙熏个跟头。

“山人自有妙计!你现在可是京城的红人,‘小道仙’的名头都传到洛城去了!师兄我掐指一算,闻着银子的味儿不就找来了?”

他挤眉弄眼,一脸猥琐,“听说宫里赏了不少?见面分一半啊!不然三成也行”

沐水笙直接把箱子抱得更紧。

沈珏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对身后这师兄妹俩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墨韵堂旁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虾仁蒸饺,两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

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这会儿夜深露重,这一口热乎的最是抚慰人心。

玄尘子显然是饿死鬼投胎。

屁股刚沾椅子,筷子就飞出去了。

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蒸饺,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往嘴里塞。

“呼呼……烫烫烫!”

他一边被烫得直吸溜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沈珏竖大拇指,“多谢款待!沈首辅真是……唔,大好人!活菩萨!”

沈珏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盏清茶。

他姿态从容,即使面对玄尘子这般粗鄙的吃相,眼中也无半分轻视,只是静静地看着。

玄尘子狼吞虎咽,一双贼眼却没闲着。

他一边嚼着饺子,一边习惯性地打量这位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

起初那眼神还是市侩的评估,琢磨着这人面相富贵,能不能多忽悠点香火钱。

可看着看着,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腮帮子鼓鼓囊囊,那双原本嬉皮笑脸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最后,彻底凝固。

“啪嗒。”筷子掉在桌上。

他绕着端坐的沈珏走了两圈,眉头越锁越紧,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点刚才那泼皮无赖的模样?

此刻的他,竟真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气势。

“怪哉……奇哉……”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声音低沉,却让花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沐水笙正喝着粥,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碗。

“师兄?”

沈珏依旧端坐不动,只是抬眼,平静地迎上玄尘子那探究甚至有些冒犯的目光。

他周身气息沉稳如渊,任由对方审视。

玄尘子停下脚步,站在沈珏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忘了嚼的饺子。

声音干涩,一字一顿:

“凶煞冲天……却紫气护体……神魂震荡,隐约有兽影蛰伏……这、这分明是……残缺之象!”

残缺之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沐水笙耳边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师兄!你说清楚!什么残缺之象?”

沈珏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玄尘子没理会沐水笙,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转头看向沐水笙,语气急促:“师妹,你这位表哥……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或者说……他‘是’什么?”

沐水笙心头狂跳。

师尊手札的记载、小白龙璃的感应、还有沈珏梦中那凶悍无比的黑豹……

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守在门口的毛二和下人厉声吩咐:“你们先退下,退到院外去!没有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花厅半步!”

下人们虽不明所以,但见表小姐神色严峻,也不敢多问,鱼贯退出。

毛二担忧地看了沈珏一眼,最后还是躬身退下,细心地带上了门。

花厅内,烛火摇曳。

光影在三人脸上跳动,映照出神色各异的脸庞。

沐水笙看向玄尘子,沉声道:“师兄,这里没有外人了。你看出什么,但说无妨。表哥他……确实常年被梦魇所困,且身上煞气极重,我曾见过他梦中化出黑豹虚影。”

玄尘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却再也没了食欲。

他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才稍稍平复了心绪。

目光在沈珏和沐水笙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口气。

“师妹,你修为尚浅,灵眼虽开,却未必能看透根本。”

他看向沈珏,缓缓道,“沈首辅,贫道观你神魂,异于常人。常人三魂七魄,平衡稳固,方为健全。而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你七魄之中,主杀伐、掌威猛、司战斗的‘伏矢’一魄,异常强大、活跃!其力量几乎……几乎要凝成实质,脱离魂魄体系,自成一体!”

玄尘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颤抖,“这绝非后天经历杀戮或修炼所能达到的程度!倒像是……天生如此!”

“天生魂魄的一部分,便带着如此凶戾、狂暴的‘兽性’!”

“这已非寻常‘煞气’可以解释。更奇异的是,如此凶煞之魄盘踞,你本该早夭,或神智癫狂,沦为杀人魔头。可你偏偏又有极盛的紫气官运护体,龙虎交汇,强行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

玄尘子指了指沈珏的眉心,“但那‘伏矢’魄太过霸道,不断侵蚀压制其他魂魄,导致你神魂始终处于震荡不稳的状态。这才常有梦魇,那黑豹虚影,便是‘伏矢’魄力量外溢、初步具象化的表现!”

沐水笙听得手心全是冷汗。

师兄所言,与师尊手札中关于“上古战神残魂转世”的描述,何其相似!

沈珏沉默地听着。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幽深,如同暗夜下的寒潭,看不见底。

玄尘子继续道:“若长此以往,这平衡终将被打破。届时,‘伏矢’兽魂彻底失控,反噬主魂。轻则,你神智渐失,沦为只知杀戮、凭本能行事的凶兽;重则……”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

“神魂崩散,魂飞魄散!”

沐水笙心脏骤缩,失声道:“师兄!可有解法?!”

玄尘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仔细端详沈珏,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

“解法……难,难于上青天啊!堵不如疏,压不如融。寻常镇压煞气之法,对他已是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激怒那‘伏矢’兽魂。”

“需寻一法,引导他将这过于强大的‘伏矢’魄之力,逐步与主神魂融合、掌控,化戾气为所用,方是正道。”

说着,他忽然转头看向沐水笙,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但这需要契机,需要他自身有钢铁般的意志,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引子’或‘容器’,来安抚、沟通那狂暴的兽魂,搭建起融合的桥梁。”

他的目光在沐水笙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和恍然。

“师妹,你灵海特殊,灵力纯净中正,又暗含一股罕见的包容滋养之力……或许,你能成为那个‘桥梁’。你与他梦境已有纠缠,那兽魂对你似乎并不排斥,甚至……有所依赖?”

沐水笙脸一红。

想起梦中黑豹蹭她、求抚摸的样子,以及现实里沈珏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亲近……

她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一直沉默的沈珏,却在此刻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道长所言‘残魂转世’,是何意?”

玄尘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这只是贫道的猜测。你这‘伏矢’魄强得离谱,自带古老凶悍的‘兽性’印记,不似凡间应有。更像是……”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

“某种位阶极高、主掌杀伐战事的古老存在,在陨落或破碎后,其一丝残破的神魂本源,不知何故卷入轮回,托生于你。所以你天生便带有这份残缺而强大的力量,也承受着这份力量带来的反噬与痛苦。”

玄尘子叹了口气,摊手道:“具体是何种存在,年代久远,难以考据。或许与上古传说中的某些战神、凶神有关。若想弄清根源,或许得去翻找师父留下的那几本最古老的、关于神魂本源和轮回劫数的典籍,或者……寻找同样知晓上古秘辛的存在印证。”

花厅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沈珏垂下眼帘,看着手中茶盏里起伏的茶叶,眸光晦暗不明。

原来……

这就是他自幼便异于常人,常年被暴戾情绪折磨,甚至渴望鲜血与杀戮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