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口罩之后,这几年尤淑兰的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大部分时间缠绵病榻,见家里小一辈子的时间也不多。
去年七月份的时候,她从市区的房子里搬到郊区的老洋楼,身边只留着已经伺候她很多年的红霞。
尤振林和几个小辈都劝她回市区,那边人多,方便照应,但劝了几次,她都拒绝了。这栋小洋楼已经有些年头了,五十年还是六十年了?她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要是那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没准这栋小洋楼里还会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呢!
可惜,终究还是没有留住那个人。
这会儿,红霞已经做好了早餐,见她还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阳台上的几盆绣球发呆,便过来喊她吃饭。
尤淑兰缓缓收回视线,侧头看她:“红霞,你在尤家做了多少年了?”
红霞今年快六十了,比尤淑兰小三岁,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尤淑兰明显年轻许多。尤淑兰就是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富家千金,虽然身体不是很好,但人往哪儿一站,到底还是有股子贵气。
红霞笑着说:“小姐,都快四十二年了。我十八九就跟着您了。”
“有四十多年了呀!”尤淑兰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我记得你来我们家的时候,还梳着两根大麻花辫,那会子日子都苦。”
红霞说:“也不都是苦的,我那会子从家乡逃到城里,无依无靠的,要不是小姐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呢!”
尤淑兰跟着感慨:“就是可惜柏树走得早,你们又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红霞脸上露出一丝哀伤,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笑起来憨憨的男人了,有多久了?三十几年了吧!
“那都是他的命。”
“是我们尤家欠他一条命。”尤淑兰有些难过的说。
红霞没说话,让她起来去吃饭。
尤淑兰扶着扶手站起身,红霞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您也要注意好身体,小辈们都很担心您。这尤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都指望着您呢!你可不能倒下。”
“我就一把老骨头了,下面的孩子们都顶事儿,用不到我了。”尤淑兰走到餐桌前,红霞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按照老习惯把她喜欢的上海生煎包和甜豆浆推到她面前。
尤淑兰看着面前的生煎包,突然就没了胃口,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时不时的会梦到那个人,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俊朗温润的样子,而她现在早就鸡皮鹤发了。
以前年轻那会儿就不喜她,现在怕是更加厌烦了。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把生煎包连同盘子一股脑都丢进垃圾桶里。
红霞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老太太已经吃了几十年的生煎包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倒完生煎包,尤淑兰又把豆浆也倒了,抬头看着红霞说:“红霞,吃了这么多年早吃腻了,今天换点别的。”
红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小心翼翼问她:“那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尤淑兰愣了下,其实她也不知道想吃什么,只是吃了这么多年生煎包和甜豆浆也没等到那个人回来,今儿个实在是连他喜欢的东西也不想看见。
“你给我煮碗面条吧!”她有些恍惚地说。
红霞忙问:“那您想要什么卤子?”
尤淑兰想了想说:“院子里的小六子不是下了蛋么?吃鸡蛋卤子。”
红霞想到后院的几只小母鸡,一乐:“那行,您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您做手擀面鸡蛋卤子。”
红霞一头扎进厨房去煮面,尤淑兰起身去阳台给那几盆养了很多年的绣球浇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头儿长了的原因,这两年绣球也不再开了,年前更是大病一场,叶片掉的七零八落,看起来就像现在的尤家。
过了会儿,红霞端着面回来,门外正好传来敲门声。
尤淑兰接过面碗让红霞去开门。
红霞拉开门,见到尤振林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外,脸色幽地一白,一把拉住他的手:“振林呀!你这是怎么了?这,这,这怎么还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事故。”尤振林抽回手,低头换鞋。
红霞瞧着可不像,慌慌张张去拿医药箱。
尤淑兰见红霞慌慌张张跑回来,连忙问:“怎么了?”
红霞没说话,尤振林已经换好拖鞋走过来:“我没事,红姨大惊小怪了。”
“没事?”尤淑兰看了一眼尤振林嘴角的血和不太自然的左边肩膀,不由蹙眉,“你这是去哪儿了?”
尤振林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侧头看了一眼红霞:“红姨,能帮我盛一碗面条么?”
“好好,我这就去。”
红霞转身去厨房,尤淑兰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吧,你去哪儿了?”
“404剧本杀外面那两个,是您派去的?”尤振林开门见山地说。
尤淑兰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她太了解这个孙子了,人有本事,但为人太正直了,有时候认准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因此许多事儿她宁愿尤莲去做,反而要避着他。
她点了点头:“怎么?你有意见?”
尤振林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尤淑兰轻笑一声:“你不是知道了么?他们抓走了芸儿。”
尤振林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老太太为什么还不说实话。
“难道不是尤莲跟胡悔合作抓了陈释迦?奶奶,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说嗤人是不应该存在的,可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对奶奶的教导产生怀疑。
她说尤家的使命源于血脉,尤家人就是为了消灭嗤人的存在而存在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那些被抓回来的嗤人最后全送进了那栋楼里,而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红霞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祖孙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连忙把面放到尤振林面前,开始打圆场:“你看,你老也不回来,这回来了怎么还吵上了?你是不知道,你奶奶最近老是念叨你。”
尤振林接过碗,默不作声拿起筷子开吃。
红霞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尤淑兰说:“你们祖孙俩好好聊聊,今早的鸡蛋还没捡呢!我可得赶紧下去。”说着,一溜烟下了楼。
尤振林啼哩吐噜吃完面,把碗放回桌面,看着尤淑兰说:“今天我见了一个人,他说与你有些旧时的情分。”
尤淑兰愣了下,尤振林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他叫裴帧,一个……嗤人。”
尤淑兰脸色幽地一白:“你说什么?”
尤振林目光直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裴帧,我见到他了。”
果然,尤淑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他思索了片刻还是说:“他的样子一直没有变。”他知道尤淑兰有一块从不离身的怀表,怀表里夹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她从来不让别人碰那只表,知道里面有照片是因为有一次尤淑兰去体检,照ct的时候医生不让带金属物品进去,所以尤淑兰才把怀表小心翼翼递给他保管。出于好奇,他打开怀表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里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
其实在看见裴帧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是尤淑兰怀表里藏着的那个人,只是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