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招待所。
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陆沉的办公室,在过去三天里,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陆主任,电价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国家能源结构复杂,不能搞一刀切嘛。”一位头发花白、挂着“国家能源专家顾问”头衔的老者,语重心长。
“是啊,陆主任,要考虑到数百万产业工人的就业问题,稳定,稳定才是大局。”另一位来自传统重工业协会的负责人,附和道。
陆沉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茶水早已凉透。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些说客,每一个拎出来,都是跺一跺脚能让某个行业震三震的人物。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陆沉在汉东搞的那套“阶梯式工业用电”改革,在全国层面,时机不成熟,条件不允许,后果不堪设想。
直到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办公室才恢复了宁静。
秘书小张进来续水,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忧心忡忡:“主任,这……”
“意料之中。”陆沉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西山轮廓。
他要动的,不是电价,而是能源动脉上吸血了几十年的“电老虎”。汉东的改革之所以顺利,是因为他用金融战的威势,将地方势力彻底洗了一遍牌。
这些“电老虎”的背后,是一个个传承数代、影响力渗透至各领域的庞大世家。
晚上九点,一辆没有挂特殊牌照的红旗L5,悄然驶入招待所。
会客室里,只见到了陆沉一个人。
来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中山装,手上盘着一串油亮的紫檀木佛珠,气质儒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华东叶家的当代主事人,叶仲景,人称“叶三爷”。
“陆主任,年轻有为,国家之幸。”叶仲景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陆沉对面的书柜前,欣赏着上面陈列的绝版书籍。
“叶先生过奖。”陆沉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仲景转过身,捻动着佛珠,开门见山:“电价的事,下面的人不懂事,闹得有些过火,我代他们给陆主任赔个不是。”
他嘴里说着赔不是,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
“我今天来,是想跟陆主任交个底。”叶仲景走到陆沉面前,俯视着端坐的陆沉,“汉东的经验很好,但这里的水,不一样。这里的水,深不见底,风浪也大。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有时候,船开得太快,容易翻。”
话音落下,会客室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不是商量,是警告。
陆沉抬起头,迎上叶仲景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叶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陆沉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水之所以显得深,很多时候,是因为下面的淤泥和垃圾太多了。”
“把这些东西清一清,水,自然就浅了。”
叶仲景捻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陆主任的话,我记下了。希望我们,不要有在水下碰面的那一天。”
说完,他转身离去。
当晚,一份名为“关于深化电力市场化改革、破除行业垄断壁垒的若干意见(草案)”的红头文件,下发至能源、工业、金融等十几个相关部门,征求意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二天上午,深改委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大部委的头头脑脑,以及几家超大型能源国企和数家重点民营企业的负责人。
叶仲景赫然坐在企业代表席的第一位。
会议议程,正是讨论那份改革草案。
发言环节,炮火几乎全部对准了草案的核心——阶梯电价与厂网分离。
“陆主任,我代表华东制造业联盟表个态,我们坚决反对!按照这个方案,我们的生产成本将提高至少百分之三十,几十万家下游企业将面临倒闭风险!”
“我补充一点,”叶仲景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我们叶氏旗下的高新材料集团,一直承担着国家多项重点工程的原料供应。我们的成本优势,是国家战略安全的一部分。这份方案,是在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陆沉。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改革操盘手,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翻阅着文件。
面对叶仲景近乎指责的发言,他终于合上了文件。
“各位的意见,都很好,很中肯。”陆沉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众人有些不适应,“大家都提到了成本。那我们就先谈谈成本。”
他按下面前的一个按钮,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两列简单的数字。
“左边,是叶氏高新材料集团过去五年,向发改委报备的‘官方生产度电成本’,平均是两毛七。”
“右边,是国经安办通过技术手段,核算出的‘实际生产度-边际成本’,平均是一毛三。”
陆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中间相差的一毛四,去了哪里?”
叶仲景的脸色变了。
陆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指在面前的平板上轻轻一划,屏幕上的数据切换。
那是一张复杂的全球资金流向图。
无数条金色的线条,从夏国华东地区的一个点出发,经过层层伪装,最终汇入加勒比海的几个岛国。
“国经安办的同志们顺着这条线,查了查。”
“他们发现,叶氏集团通过在巴拿马、开曼群岛注册的上百家离岸公司,利用‘转让定价’的方式,将国内的利润,以‘技术专利费’‘品牌使用费’的名义,转移到了海外。”
“你们的生产成本,不是高在了生产线上,是高在了这些离岸账户的维管费上。”
“你们引以为傲的成本优势,不是技术创新带来的,而是长年偷逃国家税款形成的。这不叫战略安全,这叫国家蛀虫。”
陆沉每说一句,叶仲景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张ppt,将叶氏集团在海外隐匿的资产总额——一个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清晰地投射在大屏幕上时,叶仲竞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撑住了桌面。
他指着陆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站起身,环视全场。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企业家们,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各位,”陆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改革,就是要革除这些积弊。谁赞成,谁反对?”
满场死寂。
陆沉不再看他们,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了免提。
“接税务总局、海关总署、最高检。”
片刻后,电话接通。
“我是陆沉。”
“通知下去,国经安办即刻起,联合税务、海关、检查、公安等多部门,成立‘817联合专项工作组’。”
“即刻查封屏幕上这家公司,及其所有境内外关联公司的全部账户。主要负责人,限制出境,就地控制。”
“依法办,从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