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晨也是灰色的。
原803所的小楼里，暖气管道老化严重，偶尔发出“咕噜噜”的怪响，像某种得不到满足的吞咽声。
陆沉坐在那张从旧库房搬来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没有任何摆件，只放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红蓝铅笔。
他对面的椅子上，钱立群坐姿看似随意，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陆组长，这是各部委、央企还有几大高校推上来的第一批名单。”
钱立群把厚厚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陆沉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挑不出错处的笑容：“都是精兵强将。比如这个工信部推荐的王珂，清华少年班出身，在部里那是挂了号的后备干部；还有这个刘毅，中科院计算所的副研究员，那是吴远院士的得意门生……”
他说得热闹，心里却在冷笑。
这哪里是名单，分明就是一张这就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这里面，有想来镀金混资历的“太子党”，有各大部委安插进来的“眼线”，也有各方势力博弈后塞进来的“弃子”。
一个小小的正厅级小组，既无实权也无经费，谁会真心实意把真正的人才送过来？
上面把这摊子扔给这个从汉东来的年轻人在京城，没根基、没靠山，这份名单就是第一道鬼门关。全收了，小组就成了漏风的筛子；退回去，那就把京城的衙门得罪了个遍。
钱立群吹了吹杯子里的浮叶，等着看陆沉怎么接这个烫手山芋。
“精兵强将？”
陆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档案。
动作不快，指尖在泛黄的牛皮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钱司长，咱们这个小组，级别不高，口气不小。‘数字主权’这四个字，在有些人眼里是金字招牌，在有些人眼里，可是挡人财路的拦路虎。”
陆沉翻开档案，目光只在王珂那张精修过的证件照上停留了一秒。
【王珂，男，32岁。工信部信息司副处长。】
【隐藏档案：其母舅系“华通集团”常务副总裁张立邦。半年前，曾利用职务之便，提前泄露国家4G频谱规划草案给华通竞争对手，获利三百万元，暂存于其情妇名下的海外账户。】
陆沉拿起桌上的红笔。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王珂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这个，不要。”
钱立群一愣，保温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陆组长，这……王珂可是部里重点推荐的，业务能力极强，而且他舅舅是华通的张总，咱们以后铺设骨干网，少不了跟华通打交道……”
“正因为我们要动骨干网，所以不能用他。”
陆沉头也没抬，笔尖点在档案的一行小字上：“钱司长，华通是国企，但张立邦屁股底下的位置并不干净。我们要做的是国家的一张网，不是某家公司的后花园。”
“另外，你可以私下提醒一下工信部的纪委，查查王珂在去年‘频谱规划’期间的银行流水。有些钱，拿了是要烫手的。”
钱立群的瞳孔猛地一缩。
去年频谱规划泄密的事，在部里也就是个极小范围的传闻，根本没有实证，这个陆沉是怎么知道的？还敢这么笃定？
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沉已经拿起了第二份档案。
“刘毅？”
陆沉看着那个戴着厚眼镜、一脸书卷气的男人照片。
【刘毅，中科院计算所副研究员。学术精英。】
【隐藏档案：极度崇拜西方技术体系。三年前赴美访学期间，与‘星链’计划的一名女工程师发展为恋人关系。其发表的三篇核心论文，关键数据源自对方馈赠。目前通过加密邮件，保持每周一次的信息交换。】
“刷！”
又是一个红叉。
“吴院士的学生，学术水平确实不错。”陆沉淡淡地说，“可惜，他的膝盖太软。”
钱立群急了：“陆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刘毅可是政审过的，绝对根正苗红……”
“根正不正我不知道，但他的心已经飘到大洋彼岸了。”
陆沉把档案扔进废纸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个连论文数据都要靠美国女友‘投喂’的人，你指望他来构建我们的数字长城？钱司长，你是嫌我们这里泄密不够快吗？”
钱立群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了。
如果说第一个王珂可能是巧合，那刘毅这个隐秘的“美国女友”，绝对是极其私密的信息！
这个陆沉，到底手里掌握着什么级别的情报网？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钱立群职业生涯中最惊悚的时刻。
陆沉看档案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中的红笔像判官的朱批，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段让人心惊肉跳的评语。
“赵刚，能源部的？嗜赌成性，澳门欠了一百多万，正愁没人帮他填窟窿。退回去。”
“孙菲菲，外交口语不错，但她父亲的公司正在申请美国上市，存在重大利益输送风险。不要。”
“李强……呵，这个更有意思，简历造假。他在麻省理工只是个旁听生，连学位证都是买的。这种人也能过初审？”
废纸篓渐渐满了。
钱立群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他感觉陆沉划掉的不是名字，而是京城官场那一层层遮羞布。
原本他以为陆沉是个等着被架空的傀儡，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傀儡，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进村的狼！
他对每一个人的底细，甚至比组织部还要清楚！
“陆……陆组长。”钱立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敬畏，“那……那咱们这就没人了啊。一共推荐了二十三个，您这已经划了十八个了。”
“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
陆沉合上倒数第二份档案，随手扔进废纸篓。
他的手，放在了最后一份档案上。
这份档案很薄。
只有两张纸。
照片上的年轻人，五官平平无奇，属于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简历更是干净得令人发指：燕京大学计算机系硕士毕业，父母双亡，未婚，无海外关系，在国家专利局做了三年档案员。
这履历，普通得甚至不像是有资格被推荐上来的。
【姓名：叶萧。】
【洞察之眼激活。】
陆沉脑海中的档案库瞬间翻涌，但在接触到这个名字时，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没有贪腐记录。
没有不良嗜好。
没有海外关系。
然而，就在档案的最底层，一行红色的加密数据，像血一样渗了出来：
【高危警报！】
【关联人物：夏景（前政务院副总管夏国正之子，现能源部副部长）。】
【通话记录：2003年10月15日（昨日），通话时长127秒。内容加密。】
【特殊备注：该人员系总参二部前特勤人员，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实为潜伏计划一环）。擅长：渗透、暗杀、网络攻防。】
陆沉的手指，在“叶萧”这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有意思。
前脚吴正德刚死，后脚夏家就把这种级别的死士送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是阳谋。
既然你要搞“数字主权”，我就送你一把最锋利、但也最致命的刀。用好了，他是你手中的利剑；用不好，他就是那条会在关键时刻反噬主人的毒蛇。
钱立群见陆沉盯着这份档案看了很久，心里有些打鼓。
这份档案是他亲自塞进来的，走的还是正规渠道，虽然简历普通，但他隐约听说这人背后有点“特殊路子”。
“陆组长，这个叶萧……”钱立群试探着开口，“履历是单薄了点，要不也……”
“不。”
陆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拿起那支红笔。
就在钱立群以为他又要在上面画叉的时候，陆沉的手腕一转，笔尖在“叶萧”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鲜红的圆圈，像是一个靶心。
“这个人，留下。”
陆沉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钱立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看他的专业方向是‘系统架构’。正好，我们的底层协议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做压力测试。”
“有些才华，埋在专利局整理文件，太屈才了。”
钱立群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留下了一个，不然这差事真没法交了。
“行，那我这就通知人事那边发调令。”钱立群站起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充满压迫感的房间。
“不用。”
陆沉合上笔记本，把那支红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直接给他打电话。”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雨又开始下了，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告诉他，下午三点，来这里。”
陆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我要亲自面试他。”
钱立群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另外，”陆沉背对着他，补充了一句，“告诉他，面试的题目只有一个。”
“什么？”钱立群下意识地问。
陆沉转过身，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问问他，如果要把一条龙锁进井里，需要几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