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踩在门槛石上，碾碎了半截枯干的草茎。
两扇沉重的青金大门没有锁栓阻拦，被一只灰白干瘪的手掌推开。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院子里刚扫干净的青石板上，落进两颗带着干泥的草鞋印子。
来人头上压着宽大的黑竹斗笠，灰麻长袍下摆破烂不堪，露出两截裹着粗麻绑腿的干瘦脚踝。他没有敲门，更没有在门外通报，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径直跨过门槛，鞋底拖在地上，带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后院井台边，古镜天尊刚挑着两大铁桶山泉水快步走过来。
看到有人大摇大摆闯进天井，古镜天尊两条粗黑的胳膊猛地绷紧，水桶沿上的水花晃动两下，没有洒出一滴。
赤发天尊手里的烂铁耙子当啷一声戳进石板缝里，两颗铜铃大的眼珠子死死瞪住院当间的那道麻袍身影。
这院子拆过神域天门，埋过九幽阎罗，连太皇圣地的老祖宗都得在门前几十里外跪着挨板子。这年头，居然还有活物敢不打招呼就直接推门往里迈。
麻袍人站在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他没有理会两侧杀气腾腾的八个光膀子大汉，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后院水缸旁站着的断臂老者。
斗笠微微扬起半寸，露出一张干瘪发青的面孔。整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角向下耷拉着，两颗灰白无光的眼珠子在天井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西厢房门口。
棉布门帘掀开。
张卫东迈步走出门槛，两手依旧揣在青布长衫的袖筒里。
他刚把那截青莲断刃收好，指尖还留着一丝铁器的冰凉。
“你便是张卫东？”
麻袍人开口，嗓音干涩尖锐，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搓动。
张卫东站在石阶上方，垂着眼皮，打量了对方脚底下的草鞋一眼。
院门前那片地是早上古镜天尊拿井水刚冲干净的，这会儿被踩上了两行泥印子，显得格外扎眼。
张卫东没搭腔，只把目光往上移了半寸，看着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
麻袍人见张卫东不应声，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嗤。
“聋了，还是吓傻了？”
麻袍人往前踏出两步，腰间挂着的一枚黑色骨牌晃荡着撞在腰带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听好了。”
麻袍人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向张卫东的面门，语气硬邦邦的，全是居高临下的指使。
“本使来自荒墟天海，奉九天守界人之命，前来收缴乱星海流落的神兵残卷。”
“你怀里那截青莲断刃，乃是太古剑阵的枢纽，下界凡夫没资格收存。”
“三息之内，双手捧着断刃跪下奉上。”
“另外，收拾好你这院里的腌臜物事，自封全身经脉，随本使前往荒墟绝壁领受三千雷刑。”
话音在天井里荡开，没有多余的真气压迫，却透着一股视生灵为草木的森冷。
石桌旁，秦清月正端着粗瓷茶碗喝水，听到“荒墟天海”四个字，捏着茶碗的五指停了停。
囡囡趴在石桌边，手里抓着那只小神凤，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麻袍人。
“爸爸，这个戴大草帽的爷爷好凶哦，他是不是来抢我花绳的？”
张卫东抬手在闺女的发旋上按了一下，把她的小脑袋往后拨了拨。
东墙根下，古镜天尊两只大脚板在青金门板上狠狠一踏，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黑熊往前扑出半步，嘴里破口大骂：“去你娘的荒墟天海！哪来的野杂碎敢在这指手画脚？！”
云游子提着剔骨刀从厨房晃出来，老脸上满嘴黄牙龇着，刀尖顺着麻袍人的后脑勺比划了一下。
“主子，这老皮包骨头看着没二两肉，剁碎了喂鸡都嫌硌牙，不如让老道把他舌头拔出来穿成串？”
面对两侧逼近的凶煞气机，麻袍人连身子都没转一下。
他冷眼看着台阶上的张卫东，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泛黄的牙床。
“怎么？指望这几个下界的野修替你出头？”
麻袍人右手腕子翻转，袖筒里猛然滑出一根寸许长的黑骨钉。
骨钉通体乌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寂气味，跟钉在门外老槐树骷髅头上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本使执掌荒墟律令，代行诸天刑罚。”
麻袍人将骨钉捏在指尖，语气森然。
“神界崩解，三千大界早已无主，你们以为打杀几个界外宗族的废物，便能在这烂泥坑里称尊做祖？”
“再不跪下领旨，本使便用这镇魂钉，把这院子里喘气的全钉死在槐树桩上！”
张卫东两手从长衫袖筒里抽出来。
布鞋踩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麻袍人跟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张卫东个头比麻袍人高了半个头，视线垂落下来，看着那根散发着死气的黑骨钉。
“荒墟天海？”
张卫东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平直得听不出喜怒。
麻袍人昂起下巴：“知道怕了？那就跪下……”
啪！
清脆的巴掌声毫无预兆地在天井里炸开。
没有道法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
张卫东抬起右手，反手一记大嘴巴子，结结实实抽在麻袍人的右腮帮子上。
力道沉闷干脆。
麻袍人头顶上的黑色竹斗笠当场碎成了漫天草屑。
整个人在半空打着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子当间的那棵老槐树干上，把干枯的树皮震得簌簌往下掉。
麻袍人砸在地上，半边脸颊被打得皮肉塌陷，嘴里的碎牙混着黑血喷了一地，手里的黑骨钉早就脱手飞到了水缸底下。
“你……你敢打本使？！”
麻袍人捂着肿胀变形的脸，灰白的眼珠子里终于翻滚起惊怒交加的狂澜。
他在荒墟横行数万年，哪怕天外的大帝见了他手中的骨令，也得躬身行礼。
眼前这个穿粗布衣裳的下界男人，竟然一言不发直接动手抽他的脸。
“打你怎么了？”
张卫东迈开步子走过去，千层底布鞋踩在麻袍人伸开的手掌上。
咔嚓一声脆响。
麻袍人五根枯瘦的手指被鞋底当场踩碎成肉泥，指骨钉子刺穿皮肉，露出白森森的断口。
麻袍人疼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嚎叫：“杂种！本使乃九天守界人的坐下神差！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整个大乾都要陪葬……”
张卫东脚下没停，脚后跟顺势往前一碾。
整条小臂的骨骼寸寸断裂。
麻袍人的叫骂声被硬生生踩回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剧烈的抽搐与倒抽凉气的声音。
站在后头的古镜天尊和赤发天尊对视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皮肉绷得死紧。
这两位神界天尊方才还觉得麻袍人身上那股荒墟死气有些扎手，真要斗起来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结果在自家帝尊面前，这所谓的守界神差，跟菜市场案板上的死鱼毫无分别。
挨了一嘴巴，踩断一只手，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清月端着茶碗，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摩挲，眼神落在那截碎裂的骨钉上，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这些在天外龟缩了无数岁月的守界人，自以为高高在上，却根本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张卫东弯下腰，伸手一把揪住麻袍人的灰麻衣领，像提死狗一样将他从泥坑里拎到了半空。
麻袍人双腿悬空乱蹬，剩下的那只独臂拼命想要去掰张卫东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五指坚硬得如同万古玄铁，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窒息感混合着剧痛涌上脑门，麻袍人灰白的眼睛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终于开始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蔓延开来的恐惧。
“守界人？”
张卫东看着麻袍人满是血污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菜价。
“乱星海那座塌掉的剑冢，是你们动的手脚？”
麻袍人牙齿咬得咯咯响，身躯剧烈颤抖，嘴硬道：“是……是又如何！那柄青莲剑的主人已被镇压在无间冥渊，你若是识相……”
张卫东眼皮抬了抬。
长衫袖子底下，左手五指猛然握拳，对着麻袍人的胸膛直接掼了进去。
噗嗤一声闷响。
没有光芒翻滚，纯粹是沉重到了极致的蛮力破体而入。
麻袍人胸口那件号称万法不侵的荒墟法袍当场撕裂，整个胸骨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体内的生机被这一拳震碎了大半。
“哇！”
麻袍人狂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彻底软了下来，眼底的傲气彻底化作了绝望与骇然。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得了机缘的凡界修士。
这是一个手段狠辣到极致、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回答我的问题。”
张卫东单手提着他，脸色没有半分变化，手背上连一滴溅出来的血水都没沾上。
“剑冢里的女人，现在在哪？”
麻袍人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抖成了一筛糠，断裂的手指在地上拖出几道血痕。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求饶。
院门外的老槐树枝头，那截原本已经熄灭的骷髅头眉心，猛然震颤起来。
留在骨缝里的半截黑钉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紧接着。
整座大乾皇城的正上空，突然裂开了一只遮蔽半边穹顶的惨白巨眼。
冰冷无情的视线穿透云层，直直锁死在东街小院的天井之中。
一道浩大得如同天道崩塌般的宏大雷音，顺着云层翻滚而下：“荒墟重地，岂容凡血放肆！放开神差，领受神罚！”
院子里的石桌被震得轻微晃晃。
囡囡手里的那只小神凤吓得两只爪子一蹬，彻底翻了白眼瘫在桌面上。
张卫东手里还提着半死不活的麻袍人。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的那只惨白巨眼，只是侧过脸，冲着东墙根下的古镜天尊招了招手。
“古镜。”
古镜天尊浑身一震，快步奔上前，单膝跪地：“老奴在！”
“去后院柴房，把昨晚削下来的建木碎料全抱出来。”
张卫东转过头，手掌猛然发力，咔嚓一声直接捏碎了麻袍人的整条颈椎骨，像扔烂抹布一样将尸身随手甩在台阶下。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土，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只惨白的遮天巨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生火，架锅。”
“天上有只大眼珠子看着挺肥，待会儿给老子射下来，中午给囡囡煮个荷包蛋豆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