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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满室哗然。

裴云川像被人当众扒了皮,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辩,喉咙却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旁边的刘夫子脸都绿了,厉声喝道:

“裴云川!国子监是清修之地,岂容你弄虚作假、败坏学风?!

去!面壁罚站四个时辰,再把《学规》抄写百遍!三日之内交上来!若有半字错漏,加倍重抄!”

“我……”裴云川双拳攥得发白,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可在徐渊面前,他连顶嘴都不敢,只能咬着牙去墙边站定,背影僵硬得像块木头。

徐渊却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孟青澜时,眼神又变得慈祥无比:

“小友,你可愿意做老夫的关门弟子?老夫看你在诗道一途极有灵性,是个可造之材!”

一句话,震得众人呼吸都顿了一拍。

徐老的关门弟子?多少皇亲国戚、世家子弟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如今竟落在一个寒门少年头上?!

孟青澜也怔了怔,随即正衣拱手:

“先生厚爱,晚生不胜惶恐。只是乡试在即,晚生实在不敢将精力都放在作诗上……”

“不妨事!”徐渊一挥袖,笑意里有几分久违的爽朗。

“你平日照常在国子监读书,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来城西竹心斋。老夫教你文章,也教你立身。”

他目光一沉,又带上几分锋芒:

“今年乡试太赶了,我也不提要求了。但往后……你若连举人都中不得,便莫说是我徐渊的弟子!”

话都说到这里了,孟青澜还怎么可能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郑重叩首。

“是,学生孟青澜,拜见恩师!”

“好!好!”

徐渊亲手将他扶起,又对刘夫子道:“这孩子就麻烦你监照看了。若让老夫知道有人暗中刁难他……”

刘夫子冷汗都出来了,连声应是:“先生放心,监中自有规矩,晚辈绝不偏私!”

徐渊这才满意地点头,又细细叮嘱了孟青澜几句,这才飘然而去。

他一走,号舍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先前观望甚至跟风嘲讽的人都围了上来,笑脸一个比一个真诚:

“孟兄深藏不露啊,刚才那首诗真是绝了!可否借我誊抄一份?”

“孟兄,改日一起去得月楼坐坐如何?我做东!”

孟青澜怔了怔,随即从容拱手还礼,却并不显得过分亲热。

这大半年的经历,早已让他看清了人心冷暖。

这些人的笑脸背后,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心中有数。

刘夫子见状,干脆又让他们说了几句,才开始授课。

散学时,日影西斜。

裴云川站了大半天,饿的前胸贴后背,腰腿也又酸又疼,好不容易熬满时辰,正想贴着墙根溜走,身后忽有人叫住他。

“裴公子。”

孟青澜声音清朗,语气淡然。

“方才赌约,公子是忘了,还是想抵赖?”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裴云川身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裴云川脖颈发硬,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爷……”

“裴公子说什么?太轻了,我听不见。”孟青澜挑眉。

这下,裴云川的脸皮烧得几乎要裂开,猛地闭眼,破罐子破摔般吼出来:

“姓孟的,我叫你爷爷!行了吧!”

周围顿时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孟青澜却淡淡摇头:“裴公子言重了。我本想说,玩笑话当不得真。

更何况,我也不敢有裴公子这样的不孝子孙,否则……怕是要折寿呢。”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不疾不徐,步子却稳。

裴云川僵在原地,气血翻涌,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

承恩侯府,福安堂。

姜静姝坐在上首,指尖搭着青瓷盏沿,不紧不慢地听孟青澜回话。

他说得克制,略去许多难堪处,但仍然能听出来今日是怎样惊心动魄。

萧红绫在一旁剥橘子,闻言一拍大腿:

“好个裴云川!昨日珍宝阁丢人还不够,今日又跑国子监作妖。这是怕自己不够丢脸吗?”

说完,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头看向姜静姝:“不过母亲,徐老先生这来得也太巧了些。”

姜静姝抿了口茶,唇边有一点浅淡笑意。

“巧吗?也不算。”

“徐老先生早年未成名时,在我娘家私塾做过几日讲师,于我算有半师之谊。

前几日我让人递了封信,只提青澜身世与文章,没多说旁的。不过徐老最恨粉饰太平,也最惜有骨气的读书种子。会去看一眼,不奇怪。”

孟青澜心中一震,猛地抬起头。

原来……又是老夫人在背后为他铺路!

他正要跪下道谢,却被姜静姝抬手止住:

“不必谢我。徐老收你,可不是看我面子,而是看中你身上的那口气,若你是个草包,我再如何使力也无用。”

话虽如此,孟青澜仍是郑重一揖。

刚直起身,萧红绫已经笑吟吟地拉他坐下,塞给他一个橘子:

“青澜啊,母亲说让你不必多礼,你就别客气了。

还有,我这个人好奇心重,既然话说到这了,就多问一句,连徐老都夸你诗才了得,下个月的乡试,你可有把握?”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年京城乡试的主考官,是新任礼部尚书顾正臣。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不过咱们也可以试着去走动走动。”

话未说完,孟青澜已经坚决摇头。

“二夫人好意,青澜心领了。但科举乃国家选才大典,若靠打点关系才能取得名次,那青澜便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也对不起家父在天之灵。”

他神色坦然:“我也不敢隐瞒二夫人,此番下场,我只为试试深浅。若考不上,便再读三年。若侥幸得中,那也是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姜静姝看着眼前这个身如修竹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青澜这话说得对,功名可以慢慢考,可风骨一旦丢了,这辈子也就废了。”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又像提点:

“不过话说回来,你只管全心备考。我倒觉得顾尚书这人,只认文章,不认门第。”

萧红绫眨了眨眼:“母亲怎么知道,难道是认识顾尚书?”

姜静姝但笑不语。

她当然认识。

二十年前,顾正臣还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在医馆门前跪求。

那日是沈恒路过,付了诊金,又留了五十两银子。

后来顾正臣高中状元,曾想报恩。

但沈恒只说让他还了那五十两便是,其他便不必再提了。

这件事,姜静姝从未外传。

如今,她倒也并不是想用这层关系,只是觉得以顾正臣的出身,总归会尽力做到公平公正,那她也没必要插手。

又说了会儿话,孟青澜起身告退。

等他走远,萧红绫脸上笑意收了些,压低声音:

“母亲,裴家近来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便是皇子公主百日宴,宫里人多眼杂,我总觉得要出幺蛾子。”

姜静姝闻言,只是挑唇一笑: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太师府最大的底牌……不过就是那位藏头掩面的裴大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