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不能这样对我!”
李舒华发髻散乱,鬓边的珠翠七零八落,早已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雍容。
她挣扎着扑上前,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架住双臂。
“我是先帝的嫡女!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姑姑啊!你怎能为了一个外姓人,就将我赶去那种地方!你……”
“姑姑不愿意?”
李景琰淡淡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年轻俊朗的长相,此刻却透出一股令人后背发凉的森然。
“看来姑姑是觉得皇陵太清苦了?那不如……朕送你去西北,和沈思宇做个伴?”
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话家常:
“听说那边的发配营,一直都缺洗衣做饭的妇人。朕的姑姑向来‘能干’,若是去了,想必能把将士们的脏衣裳洗得干干净净。”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李舒华所有的疯狂。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咬到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西北……那是流放极刑犯人的地方!
披枷带锁,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而皇陵,至少名义上她还是皇室中人,还留着最后一丝体面,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翻身的机会!
这是一道根本没得选的选择题。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的尊严都被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侄儿踩在脚底,碾成了齑粉。
李舒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颤抖着伏下身子,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的缝隙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本宫愿意去皇陵,谢……主隆恩。”
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带下去吧。”李景琰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起这位失势的长公主,往殿外拖去。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然而,在经过姜静姝身侧的那一刻,李舒华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姜静姝,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仿佛要生生咬下她一块肉来。
“姜静姝!”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诅咒道:
“你以为你赢了?今日陛下能借你的手除掉我,来日……便能借别人的手除掉你。
本宫睁着眼睛,等着看你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
姜静姝却只是微微侧首,迎着李舒华怨毒的目光,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威严。
“沈家的事,便不劳长公主挂心了。
皇陵清苦冷僻,长公主还是多带几件厚衣裳,免得冻死在那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你——!”李舒华一口气没上来,张口欲骂,却被禁军直接拖走。
一场惊天动地的公审,以长公主被押送皇陵,沈家大房长孙被流放西北而告终。
……
回府的马车上,车轮辘辘。
萧红绫兴奋得脸颊通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握住姜静姝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母亲!您真是太厉害了!长公主那么嚣张跋扈,还不是被您三言两语就给收拾了!这下她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真是大快人心!”
姜静姝却只是靠在车壁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红绫。”她缓缓开口,“不要高兴得太早。”
萧红绫一愣:“母亲,这……我们已经大获全胜,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今日之事,我们看似大获全胜,”姜静姝的眸光深邃如古井,“但你别忘了,真正做决断的人是谁。”
萧红绫怔了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的年轻帝王。
做决断之人,自然是……皇帝。
“可……”她有些不解,眉头微蹙,“可陛下刚才不是还帮咱们说话吗?连‘瑞玉轩’是他的私产都当众爆出来了,这才彻底锤死了长公主啊。”
“是啊,他帮了我们。”
姜静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凉意。
“但他帮我们,不是因为他偏爱沈家,更不是为了什么公道。而是因为我们的目标,恰好与皇帝的目标一致。
长公主觊觎兵权,皇帝早就想除掉她,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她抬起眼皮,看着单纯的儿媳:“我们是借了皇帝的刀,才斩了长公主这条毒蛇。可借刀,终究是要还的。”
萧红绫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顿。
大太监王全尖细的嗓音在帘外响起:
“圣旨到——宣承恩侯府老夫人姜氏,即刻折返,进宫觐见!”
萧红绫脸色唰地一白,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母亲……”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就来了?长公主前脚刚被处置,后脚皇帝就……就要对沈家发难了吗?”
姜静姝却仿佛早有所料。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拍了拍儿媳颤抖的手,沉声道:“别怕。这最后的一场戏,还得老身亲自去唱完。”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掀帘下车,脊背挺直,一步步走向那座巍峨却冰冷的皇城。
……
御书房内。
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腾,气氛却莫名压抑。
李景琰坐在御案后,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张薄薄的纸片——那正是姜静姝呈堂证供,印有皇室内库“凤纹”的银票。
姜静姝入内,跪下行礼:“老身叩见陛下。”
李景琰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说“免礼”。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殿内蔓延,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许久,头顶才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意。
“老夫人好手段啊。那钱三……是你的人吧?”
不等姜静姝作答,李景琰突然将手中的银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帝王的雷霆之威,震得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齐一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从沈思宇去聚宝斋被坑,再到逼他走投无路去找长公主勒索……这一步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老夫人这一局‘引蛇出洞’,布得精妙绝伦,连朕……都被你算计进去了,成了你手中的那把刀。”
这是诛心之言!
若是回答不好,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扣下来,沈家刚打赢的胜仗,瞬间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姜静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暴风雪中的老松。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坦荡。
“陛下言重了。”她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老身不敢算计陛下。老身只是在赌。”
“哦?”李景琰挑了挑眉,来了兴致,“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