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澄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武道馆的欢呼冲上了今晚的顶点。
《Returns》的尾奏收得干干净净,五个人在台上并排鞠躬,掌声像潮水,一浪压着一浪,从四面八方的看台涌向舞台。香澄直起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吉他,她朝观众席用力挥了挥手,没忍住,又挥了一次。
popipa的暖光还亮着,荧光棒的海在观众席里缓缓摇晃,像退潮前最后的浪。有一块看台还在整齐地喊着poppinparty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香澄朝那个方向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心,惹得那块看台的欢呼又高了一层。
暖光熄灭。
场灯暗下去的那几秒里,舞台后方的换场已经开始。popipa的鼓组和键盘被撤下,另一套设备从侧幕推上来,鼓的尺寸更大,键盘换成了双排,舞台正后方,一张被无数线缆缠绕的dJ台缓缓就位。台面上的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红光,像机械苏醒前的信号。
侧幕通道里,RAS五个人站在原地。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呼吸,没有人说话,RAS候场的时候从来不多话,该说的在排练里全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舞台。
六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背带在肩上勒出熟悉的重量,那把吉他跟了她两年,重量没变过,但今晚它好像格外沉,又格外轻。益木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糖棍收进口袋。
令王那朝知由的方向悄悄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知由没有看她,但抱着手臂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知由站在最前面,刚活动过手腕的手垂在身侧,护腕绷得笔直。她盯着通道尽头透进来的舞台光,像盯着一个早就写好答案的方程。
通道另一头,popipa下台了。
两队人在通道里擦肩。香澄跑在最前面,满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擦,看见瑞依就张开手:瑞依同学!接下来拜托了!
瑞依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拳,你们很棒。最后那段合唱,我在侧幕都跟着想唱。
嘿嘿,我们练了好久——香澄挠头。
香澄,走了走了,沙绫在后面催,路过益木的时候冲鼓手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待会儿的鼓就拜托你震撼我了。
包在我身上。益木说。
多惠抱着吉他小跑过来,凑到六花旁边:六花酱的solo,我会盯着的!
看好了!六花握拳。
popipa的脚步声和笑闹声顺着通道远去,往后头的休息区去了,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场内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墙壁闷闷地传过来。
接下来登场的,是初赛第二名——RAISE A SUILEN!
知由迈出第一步。
五个人从侧幕走出去。没有挥手,没有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个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鼓,键盘,dJ台,然后是吉他和贝斯。
步点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的仪式,只有装备扣具碰出细碎的声响。
观众席安静了两秒,随即有尖叫从几个角落炸开,接着蔓延成整片整片的欢呼。看过RAS现场的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刚才还沉浸在popipa暖流里的观众,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清醒过来——场内的温度没有降,反而升了。那是另一种热度,压强变了。
popipa留在场内的暖色全部退场,灯光切进另一种颜色,暗紫,冷白,像手术灯,大屏幕上无声地亮出乐队的名字——RAISE A SUILEN。
知由最后一个走到dJ台后面。她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扣在头上,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逐个确认每一轨的推子。屏幕上的波形静静躺着,等着被点着。
她按下第一个键。
低频从地板下面升起来,低于人耳能清晰捕捉的下限,但一万三千具身体先于耳朵感觉到了——整个武道馆的地面开始极轻微地颤,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紧跟着是知由预设好的采样,一段倒放的弦乐从极远处逼近,越推越近,越推越响,像涨满的黑色潮水贴着堤坝爬上来。
欢呼退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心跳声。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混着采样器里的噪声慢慢收紧,像绷到极限的弦。大屏幕上,那行名字随着心跳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知由抬起手,在空中停了半拍。
砸下去。
红光炸开,鼓点砸下来。益木的鼓像一整面墙往前倒,六花的吉他riff贴着鼓的边缘撕开一道口子,令王那的键盘在两层声浪中间铺出电光。瑞依站在麦克风前,贝斯压着所有声音的底线,开口第一句——
bonfire!
声压直接顶到场馆穹顶。
hey hey go go go——bang bang shout shout shout——hey hey raise raise raise——bang bang once more again!
观众席的应援跟了上来,一万三千人踩着节拍拍手,整齐得吓人。
(最强的革命 高举起清单 bang and shout hurry hurry up)
瑞依的声音在低音区贴着贝斯走,稳,沉,每个字都像淬过火。她唱不要掀起风波,不要发出脚步声?的时候,尾音挑起来,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挑衅和邀请全揉在那一挑里。
为什么,别惹我发笑,不如夸张地投入进去如何?到乐园的女神苏醒的时刻了——
(can challenge it)如同烟火一般(will challenge it)在天空中绽放——现在去燃起,灼热的心跳吧,party lighting!
party lighting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全场灯光轰然炸开,白光扫过每一个看台。一月的东京,室外的残雪还没化,馆内的空气已经开始发烫。
知由坐在dJ台后面,十根手指在面板和采样垫之间穿梭。这首歌是她写的。写的时候她把两个字拆开揉碎,塞进了每一段编曲里。
最强的震颤要用什么频率的合成器垫底,最强的演绎要在第几小节放进什么样的鼓点变化,她全都算过,精确到十六分之一音符。
以最强烈的震颤,带来最刺激的美好——方程式中没有记载的革命!(谁也无法阻止)绝不让任何人阻止!
副歌的声浪整层整层压出去。前排的观众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又被后面的声浪顶着弹回来。
(越来越强烈)浑身失去知觉——最强烈的灼热,最强就在接下来,此刻不过是通过的一个点罢了!
间奏,六花冲到了台前。
她一脚踩上返送音箱,吉他solo撕开声场,那段solo音阶的走向,速弹的指法,每个推弦的位置都写在谱上。
但六花弹出来的永远比谱面多一点东西,多出来的那一点,就是让这段solo活过来的血肉。弦在拨片下面发出濒临烧断的轰鸣,像把一整条夏天的闪电拧成了一根弦。
速弹的段落,她的左手在指板上几乎跑出了重影,台下有懂吉他的观众举着手机录像,录到一半忍不住跟着喊,手抖得画面全糊了。
观众席的尖叫追着她的速弹一路往上飙,六花弹到最后一个音,猛地把琴头举向穹顶——红光正正打在琴头上,像举着一柄出鞘的剑。
(还能再继续加强)不可能什么的,不不,这是盛夏的认真——闪耀光芒地上前吧,进入梦想哺育的现实中去吧!
盛夏,即使现在是冬天,但在武道馆里,此刻是写实。
一万三千人挤在一起,被声浪反复揉搓,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这个温度。
有观众把外套脱下来抡过头顶挥,有人干脆只剩一件短袖,汗水在灯光下亮成一片。看台上有女孩子骑在同伴肩上挥荧光棒,有男生嗓子喊哑了改用跺脚,跺着跺着,整排整排的人跟着跺,地板的震颤顺着鞋底往上爬。有工作人员在后台扇着领口面面相觑——外面是冬天,里面烧成了一个盛夏。
怎么办——啊,不要露出消极的气氛,偶尔一定要放空大脑,否则会塞不进美味的东西!
瑞依唱这一段的时候笑了,笑意顺着歌声洒下来。台下的应援一浪高过一浪,无数荧光棒挥成了残影。
(can challenge it)打响一记烟火(will challenge it)大意的瞬间,绝不留情面——连续向空中升起吧!
鼓的段落来了。
所有乐器退下去半层,把舞台让给鼓。
益木的鼓像钉子往木头里砸,一排一排,每一记都钉死在节拍最深处。军鼓的滚奏密得像一整片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底鼓一脚一脚踩在胸口,嗵鼓的音阶下行像楼梯塌了一层又一层。她打鼓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绷紧的肩背像张拉满的弓,汗珠随着每一记重击甩出去。
鼓点的收尾是一串自由的fill,最后重重地砸在镲上,余音还没散尽,令王那的键盘就从鼓点的缝隙里铺开瀑布一样的琶音,两层键盘同时跑,手指快得只剩残影。知由的电子音墙托在两人底下,严丝合缝,像齿轮咬着齿轮。
以最强的精神,最强的演绎——只有向量无法追赶的速度!(振翅翱翔吧)即便有些勉强——
以最强的灵魂,去超越最强——沐浴如雨的汗水!(谁也无法阻止)绝不让任何人阻止!
汗水如雨。瑞依唱到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彻底放开了,整座场馆的空气都被她攥在手里,松开,收紧,再松开,一万三千人的呼吸跟着她的歌声走。
(还能再继续加强)旁观者,不不,就要紧咬不放——栖息在那体内,绝不放手,洗脑反应!
知由隔着dJ台看着前面的四个人,看着台下的人海。
曾经她刚把RAS的骨架搭起来,满脑子都是指标——bpm的上限,技术分的满分,配合误差要压到毫秒以下。她把当成一道题来做,解出每一步,剩下的交给执行。
后来她摔过跟头,摔在排练室,摔在凌晨三点的数据报表前,摔在pareo那句乐手是机器吗的质问里。
此刻她坐在自己设计的声场正中央,第一次真的听懂了自己写的东西。
方程式能算出频率,算不出六花solo里多出来的那一点。能算出节奏,算不出益木这一场鼓为什么比排练时更狠。
能算出声压,算不出瑞依一开口,台下一万三千个人为什么同时往前倾了半寸。
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今天全部站在她这一边。
以最强的我们,控制最强——方程式中没有记载的革命,此刻不过是通过的一个点罢了——梦想哺育的现在,正当燃起篝火!
最后一个音砸下去,红光骤然收拢成一束,打在舞台中央。
知由按住推子,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黑暗里只剩一万三千人的喘息。
两秒。
掌声海啸炸开。
瑞依扶着麦克风架,胸口起伏,等欢呼声落下去一层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武道馆——还烧得动吗?
回答她的是一整片声浪。
还烧得动吗!她又问了一遍,把话筒转向观众席。
声浪更高了。
知由按下一个采样键,一段低音loop缓缓转起来垫在底下。她拿起自己的麦克风,声音冷冷地切进来。
接下来这首歌——
场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RAS的粉丝都知道,chU2开口说话的时候,事情就不只是唱歌那么简单。
送给今晚压轴登场的,Roselia。
观众席嗡地炸开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宣战。
我,珠手知由,今天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宣战,她的声音通过音响压过全场,一字一顿,找个日子,正面对邦,一战定胜负。在那之前,先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叫最强。
看台上,有举着Roselia应援物的观众愣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举得更高——被宣战点燃的,从来都包括被宣战的那一方。口哨声,尖叫声,还有零星的、已经开始喊的声浪,一层一层往外扩。
知由松开麦克风,手落回控制面板。
R·I·o·t。
两个字报完,场上没有人再说话。令王那的键盘先响,管弦乐式的音墙从两翼包抄上来,知由的电子音在底下轰隆隆地翻涌,像大军压境前滚过地平线的雷。大屏幕上的五个字母碎裂开来,重新拼成这首歌的名字——R·I·o·t。
瑞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声压全开。
君临这世界,响彻云霄的是——有着绝妙存在意义的协奏曲!
她一开口,前排有观众往后仰了一下。声音像实体一样砸过来,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打破一切繁文缛节再全部舍弃——让我们震翻全场!高声喊出来吧!
一万三千人跟着喊。声浪拍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整个场馆成了一口共鸣的钟。
只要能听到的话……就跟随我,然后相信我——胜利女神的热切视线永远笼罩着我们!
passions run R·I·o·t——passions run R·I·o·t——
副歌出来的瞬间,观众席的应援整整齐齐地跟了上来,R·I·o·t的呼喊踩着节拍,一声一声,像战鼓。荧光棒的海整片整片地跳。知由在dJ台后看着监控屏上跳动的分贝值一路顶到红区,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这组数据,等下要截图存档。
观众席深处,Afterglow几个人挤坐在一起。兰抱着手臂,下巴微抬,眼睛从开演就没有从台上挪开过。巴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点头。
鸫把应援毛巾攥在手里,跟着周围的呼喊小声喊了一嗓子,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无敌的气场在身边围绕着——快快挥舞起白旗朝我们投降吧!
瑞依唱这句的时候侧过身,朝候场通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方向,Roselia正在候场。
早已经对无用的争斗 get tired——没必要动用什么花招,硬碰硬对决勇往直前,用势不可挡的冲击来 bang!
不要白费口舌。
瑞依收声半拍,冷冷地丢下这句念白,然后鼓和电子音墙同时砸落,像替这句宣言盖下的印章。
从天而降的那身姿,是绽放出绚丽光辉的绝世神作——仔细品味这至高无上的音乐吧,只需沉醉就可以!
知由的手指在采样垫上翻飞。人声的切片,失真的贝斯,玻璃碎裂般的合成器音色,一层一层码上去,码成一座声音的塔。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完成一份烂熟于心的作业,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下面每一轨的推子,今天都比平时推得更满。
这首歌是RAS成立之初就有的压场曲,今天它被赋予了另一个身份——宣战书。每一个音都在替知由说话,你听,这就是RAS,这就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接得住就来。
瑞依在声浪的正中央站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往上送,声压稳稳地压着整座场馆的顶。唱到只需沉醉就可以的时候,她收了半分力,声音忽然沉下去,像退到深水区的暗流——然后下一句猛地翻上来,浪头直接拍到最后一排看台。
我们的传世之音,会让这世界就此折服——歌声之中混入的成瘾性多到直接爆表!
将身体全部交给激昂感觉——快慢缓急全部掌握,孕育着威胁!
歌曲收进中段,令王那的键盘solo浮出来。她的手指在两层键盘之间来回跑,音流华丽得像烟花在半空炸开又炸开。知由的电子音跟着她的走向实时变形,你进我退,你推我拉,两个人隔着半个舞台,像在用声音击剑。这种即时的对位,排练时练过,但现场从来不会一模一样——每一次都是新的一局,每一局两个人都笑。
时代更替的弃子全都 get away——没必要继续多嘴饶舌,只需将听觉托付给我,斗志昂扬地震撼全场 bye!
放射魅力又被魅惑——是从热情中精炼出的鲜明颜色,调整同步到那属于我们的频率,沐浴在音乐之中!
若寸步不离的话,最后定会沉醉在其中——根本无须慌张。
终段来了。
瑞依转过身,面朝整个观众席,把话筒往前一递。
武道馆——!
让我们震翻全场!……快高声齐唱吧!
一万三千人齐声应和,R·I·o·t的呼喊一声压过一声。看台和内场连成了一片,跺脚声,拍手声,呼喊声,全部踩进同一个节拍里。
地板在共振,空气在发烫,声浪叠着声浪往穹顶上撞,撞上去,又整片砸下来,砸得人耳膜发麻,心脏跟着发烫。
知由在dJ台后面抬起了头。平时打Live,她的视线离不开屏幕——波形,分贝,节奏网格,一切尽在掌握。但这个瞬间,她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越过乐器,越过灯光,望向观众席。一万三千人在同一个节拍里跳动,声浪像有实体的潮水,一遍一遍漫过舞台。
让我们震翻全场!……快高声齐唱吧!
知由推上最后一轨推子,所有频率全开。鼓,吉他,键盘,贝斯,人声,电子音墙,七种声部在同一拍上叠到了顶点——
益木的鼓收成最后一记重锤。
骤停。
黑场。
绝对安静的半秒,一万三千人的呼吸悬在空气里。
然后,掌声和欢呼像垮掉的堤坝,一整片一整片地砸下来。
追光亮起。RAS五个人并排站在台前,汗还在滴,胸口都在起伏。她们谢幕的方式和登场时一模一样——没有跳跃,没有欢呼,五个人齐齐鞠了一躬,起身,然后知由走到麦克风前,只说了一句。
武道馆,记住今天,RAS来了,但还会回来!
欢呼声掀了顶。
知由走下舞台台阶的时候,腿软了。
第一个台阶,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瑞依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
你腿在抖。
那是刚才站太久的战术性血液循环调整。
你刚才全程站着没动过。
……闭嘴啦,Layer!
六花在旁边笑到蹲在地上,笑完爬起来,挨个跟每个人击掌。益木一巴掌拍上来,力道大得六花整条手臂都麻了,“masking啊,你下轻点!
练两年就不疼了。令王那跳过来跟六花碰掌,两个人又蹦又跳,嘴里念着好帅好帅好帅。
瑞依走在最后,跟每一个工作人员点头致意,一路收到的工作人员的道贺,她全笑着接下来。等走进休息区,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才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Layer!也累了吧!六花回头喊。
瑞依笑,是很累。但是是那种,明天还想再来一次的累。
休息区那头,popipa的人围了上来。她们在后台的监控屏幕前看完了全程。
太强了!香澄第一个冲上来,整个武道馆都在跳!我感觉地板要塌了!
益木说,武道馆比你们想得结实。
多惠抱着吉他凑过来,还在搓手臂,瑞依前辈的声音,我在监控屏幕前面听得鸡皮疙瘩全起来了,那个低音和高音是怎么办到的……
天生的,瑞依笑,外加后天练的。
popipa祝贺完,赶在压轴开始前离开后台,去观众席占位置了——Roselia的压轴,谁都不想错过。
休息区安静下来。
耳膜里还嗡嗡响着刚才的余音,鼻尖全是汗水和器材受热后的味道。益木从冰箱里拎出一排水,一瓶一瓶扔过去,六花,令王那,瑞依,最后走到知由面前,把水搁在她手边。
知由瘫在椅子里,一动都不想动。刚才在台上冷着脸操控全场的制作人,此刻像被抽掉了骨头。
益木靠在桌边,话说回来,现在还记得你那句乐手是机器
知由顺毛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乐手应该像机器一样精确。她盯着膝盖上打盹的chuchu,这是两个命题。
你还说过,做不到的人就换掉。令王那补充,语气软软的,说的内容却一点不留情面。
……那次是我表述有问题。
益木挑了下眉。六花和令王那对视了一眼。连瑞依都转过头来看她——chU2主动承认表述有问题,放在一年前属于世界未解之谜。
不过说真的,益木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初赛前那阵子,连续排练八个小时,中途只许喝水不许吃饭,我现在想起来手腕还隐隐作痛。六花那时候练到握不住筷子。
是筷子夹不住肉丸子!六花举手补充,只是肉丸子而已诶!
那次的数据收益是——知由下意识接话,接了一半,又止住了。
……我收回这个词。知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排期后来改回原计划,是因为你们说得对。硬撑出来的场次,质量只会一路下滑。这种事,我做数据的不会看不出来,只是当时不想看。
pareo,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令王那,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后来想了很多。你说我一直盯着Roselia的背影,跑的是别人画好的地图。你说,乐手不是机器。
令王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知由的手指又动了动,翻了个身,我才不得不承认,RAS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我的编曲有多精密。
益木咬着糖,靠什么?
……靠你们这群,比我设计的规格更高的家伙。
安静了一秒。
chU2在夸我们!六花蹦起来。
我收回。
收不回去了,瑞依笑着按住知由的肩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RAS的制作人亲口说的事呢!
瑞依你——好了,说正事。
知由把头发理了理一边划开另一页备忘录,语气重新切回制作人模式,RAS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世界。跟Roselia对邦也好,跟任何人对邦也好,那是为了让两支乐队都变得更强。明年开始,海外音乐节的报名我会排上日程,巡演计划从亚洲起步。
她环视了一圈,从六花到令王那,从益木到瑞依。
在那之前,武道馆——
只是通过的一个点罢了。
五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分不出是谁先开的头。说完,休息区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好了,瑞依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朝下,再来一次,为了今晚。
四只手依次叠上来。知由最后把手压上去,压得最快,抽得也最快。
RAS!
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五个人刚好收拾停当。
Roselia的候场时间到了。友希那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纱夜,莉莎,亚子和磷子,五个人鱼贯走过通道,像一支开赴战场的仪仗。
在RAS五个人面前,友希那停了半步。
今晚的RAS,她看着瑞依,是我看过的,最强的一场。
谢谢。瑞依笑了,相信下一场会更强。
我听出来了。友希那点头,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气象数据,副歌的转调,终段的推键,你们把这首歌又往前推了一步。
因为压轴是你们。瑞依说,跟Roselia同台的舞台,拿不出全力的话,RAS的名字会蒙羞。
友希那又转向知由。宣战书,收下了。
那就别输得太难看。
Roselia不会大意。友希那说完,目光在知由脸上停了一瞬,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最后舞台。
现在不就是武道馆吗。知由嘀咕。
是在说接下来的每一场,亚子在后面小声接话,接完自己先缩了半步,呜,姐姐们这个气场,比正式对邦还吓人……
专注,亚子。纱夜说。
Roselia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都愣着干什么,珠手知由说,去看压轴,赢了输了,咱都得亲眼看着。
RAS五个人在侧幕的位置站定,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舞台,也能看到观众席翻涌的人海。
场内的灯光一层一层暗下去。
RAS燃剩下的余温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一万三千人刚刚喊哑的嗓子还在发烫。但整个武道馆正在安静下来,一点一点地,像退潮,像屏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登场的压轴。安静本身,成了一种期待。
黑暗里,有人悄悄坐直了身体。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观众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舞台。
一束蓝光,从穹顶垂直落下。
磷子的键盘,第一个音落下来,像一滴水坠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友希那的声音,从光里传来。
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