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四月,新大陆西海岸,永安湾(后世圣弗朗西斯科湾)。
温暖的春风终于彻底驱散了笼罩金山营地的阴冷记忆。庞大的“破浪号”率领着剩余的舰船,缓缓驶入这片平静如镜、碧蓝深邃的巨大海湾。岸边的丘陵披上了新绿,橡树林郁郁葱葱,海鸟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这里的一切,都与北方那个阴郁多雪的金山营地恍如两个世界。
甘宁站在“破浪号”舰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历经近半年的艰难抉择、分裂、准备和航行,主力终于抵达了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追风号”先行小队已经在此驻扎了两个多月,他们在海湾南岸(后世圣何塞附近)找到了一处靠近淡水河流、地势平缓、背风向阳的坡地,建立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木栅营地,并与当地的土着——“米沃克”(miwok)人——进行了初步接触。
先行队长报告:“提督,米沃克人似乎比北方的波莫人温和许多。他们以渔猎和采集橡实为生,社会结构较为松散,没有明显的强大军事首领。我们用铁钉、小镜子和盐与他们交换了鱼、鹿肉和新鲜水果,他们很乐意交易。但他们似乎对海獭皮毛贸易非常感兴趣,常常询问我们是否有更多布匹和金属品来交换皮毛。”
甘宁登陆后,详细勘察了先行队选择的营地位置和周边环境。这里确实得天独厚:河流提供了充沛的淡水,平缓的坡地易于开垦和建设,海湾提供了优良的避风港和丰富的渔业资源,附近的山林有木材和猎物,气候温和宜人。更重要的是,米沃克人表现出的贸易倾向而非敌对,为和平发展提供了可能。
“这里,将是我们在大洋彼岸的新家园,也是大明通往新大陆西海岸的永久门户。”甘宁对全体人员宣布,“此地命名为‘永安港’,寓意永远安宁。我们的营地,就叫‘新明镇’!”
建设热潮迅速展开。超过八百名人员(包括水手、士兵、工匠、学者)被组织起来,按照甘宁和工兵军官制定的规划,开始了大规模建设。
首先是港口设施。 清理海岸,修建简易码头和栈桥,便于船只停靠和装卸。设立灯塔(用篝火和反光镜)和信号塔。
其次是居住与防御。 新明镇不再采用金山营地那种临时性的紧密木栅,而是规划了街道区域,用坚固的原木和夯土建造更永久的房屋、仓库、工坊和指挥部。外围则修建带有棱堡雏形的土石围墙和了望塔,安装从船上卸下的部分火炮。
第三是生产与补给。 组织人手开垦第一批农田,试种携带的玉米、土豆种子以及本地发现的豆类。派遣渔队出海捕鱼。组织狩猎队和采集队,并与米沃克人建立更稳定的贸易关系,用铁器、盐、布匹、玻璃珠交换食物、皮毛和本地特有的草药。
第四是探索与外交。 继续派出小船队,详细测绘海湾及周边海岸线,寻找更多资源点(如可能的黏土、石料)。由通译和学者负责,与米沃克部落的长老们进行更深入的接触,学习他们的语言,了解他们的习俗和社会结构,尝试建立一种比北方“雅希”联盟更平等、更持久的共存关系。
甘宁特意强调了与土着关系的处理原则:“以贸易立信,以公平示好,以武力为后盾,但不轻易使用。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与我们和平相处、互通有无,比对抗更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进展比预想的顺利。米沃克人对这些外来者带来的新奇物品充满好奇,尤其对铁制鱼钩、针、小刀爱不释手。他们乐意用自己丰富的渔获、猎物、橡实粉和海獭皮来交换。当明军医官用带来的药品治好了一名部落孩童的热病后,更赢得了部分米沃克人的好感。
当然,摩擦也偶有发生。明军士兵在划定猎场时与米沃克猎人产生过争执;个别士兵试图用廉价物品欺骗土着换取珍贵皮毛,被军法官严惩;也有米沃克人试图偷窃营地工具。但总体而言,双方都表现出了克制和解决问题的意愿。
短短两个月,新明镇已初具规模。整齐的街道,坚固的木屋,冒着炊烟的烟囱,码头上忙碌的身影,田野里嫩绿的幼苗……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更重要的是,人们脸上的阴霾和病容被海风和阳光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家园的希望和干劲。
甘宁知道,这只是开始。永安港要真正成为辐射西海岸、连接太平洋航线的枢纽,还需要更多的人口、更完善的设施、更深入的开拓和更稳固的统治。他写下了抵达永安港后的第一份详细奏报,除了汇报情况,着重请求朝廷组织向永安港移民,并输送更多农具、种子、工匠和用于与土着贸易的货物。
他将奏报和精心绘制的永安港海图、地形图,交给了已经修复大半、准备返航夏威夷报信并运回第一批储备金沙的“逐日号”(留在金山营地的部分人员将随船前来汇合)。这艘船将把新大陆西海岸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殖民据点成功建立的消息,带回遥远的本土。
太平洋彼岸的星火,终于在永安湾畔,燃起了稳定的火焰。
当永安湾开始谱写建设序曲时,远在东海岸南方的墨西哥湾北部沿岸(约后世佛罗里达半岛西侧或阿拉巴马州莫比尔湾附近),却正在上演一场充满血腥与算计的三方乱斗。
由唐·费尔南多将军率领的西班牙殖民舰队,在避开了明军特遣舰队的锋芒后,选择了这片温暖、河流密布、土地肥沃的地区强行登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建立第一个稳固的殖民地,寻找黄金和传说中富庶的土着国度,并以此为基地,挑战大明对新大陆的宣称。
然而,他们低估了当地土着的实力和抵抗意志。这片地区是强大的“克里克联盟”的势力范围。克里克人并非分散的部落,而是一个由数十个城镇(talwa)组成的复杂联盟,拥有高度组织化的社会结构和相当数量的战士。他们早已从北方的逃难者和贸易者那里听说了“东方铁船人”(明军)和“南方十字船人”(西班牙人)的传闻,对任何试图侵占他们土地的外来者都抱有高度警惕。
西班牙人试图用他们惯用的套路:先展示武力(火绳枪齐射和骑兵冲锋),震慑土着,然后要求归顺、纳贡并接受传教。但这次,他们踢到了铁板。
克里克战士人数众多,熟悉地形,且作战勇猛。他们利用茂密的森林和沼泽地形,避开西班牙人的正面火力,从侧翼和后方发动袭击,用毒箭和战斧给西班牙人造成了不小伤亡。登陆初期的几场战斗,西班牙人虽然凭借火器优势击退了进攻,但代价高昂,且未能迫使克里克人屈服,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仇恨。
就在西班牙人与克里克联盟陷入僵持、彼此消耗时,一直在外围游弋窥探的明军特遣舰队,在凌统的指挥下,开始行动了。
凌统的策略非常明确:绝不与西班牙主力硬碰硬,而是充当“搅局者”和“渔翁”。
第一招:海上袭扰。 派遣快速小船,利用夜晚或雾天,偷袭西班牙人停泊在海岸的运输船和补给船,焚烧其物资,然后迅速撤离。虽然战果不大,但严重干扰了西班牙人的后勤和士气。
第二招:情报与离间。 通过已归附的土人协助,凌统大致了解了西班牙人与克里克人的矛盾。他派出精通土语的小分队,伪装成其他部落的使者或商人,秘密接触克里克联盟中一些对西班牙人尤其痛恨或动摇的城镇首领。
传达的信息很简单:“南方的十字船人想要你们的土地、财富,还要你们放弃祖先的信仰。而我们东方的龙旗人(明军),只要公平的贸易。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武器(展示燧发枪的威力)和铁器,帮助你们赶走这些贪婪的入侵者。条件是,你们承认大明皇帝对这片土地的宗主权,并与我们和平贸易。”
第三招:有限度的“支援”。 在确认了某些克里克城镇的意向(至少是暂时合作)后,凌统会“偶然”地将少量燧发枪、火药和铅弹“遗失”在对方能够“捡到”的地方。或者,在西班牙人发动进攻时,“恰好”出现在附近海域,用舰炮轰击西班牙人的侧翼或后方,为克里克人解围,但从不深入内陆,也避免与西班牙舰队正面决战。
这种阴险而有效的策略,很快产生了效果。部分克里克城镇开始秘密与明军接触,用皮毛、情报换取武器和货物。西班牙人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他们不仅要面对正面战场上日益顽强的克里克人,还要提防来自海上和背后的冷箭,以及内部可能出现的“叛徒”。
唐·费尔南多将军愤怒又无奈。他意识到自己被拖入了一场消耗战,对手不仅仅是眼前的“野蛮人”,还有那支神出鬼没、狡猾异常的明国舰队。他一方面加紧向国内求援,一方面尝试分兵,寻找更薄弱的登陆点,或尝试与克里克联盟中更保守的派系和谈。
于是,在墨西哥湾北部这片阳光明媚的海岸,形成了诡异的三角关系:西班牙殖民军是试图扎根却四处碰钉的“入侵者”;克里克联盟是扞卫家园但内部意见开始分化的“地主”;明军特遣舰队则是若即若离、煽风点火、伺机牟利的“第三方”。
没有大规模的决定性战役,只有无数小规模的冲突、袭击、谈判和背叛。这是一场比拼耐心、外交手腕、情报和资源消耗的混战。凌统深知,自己的任务不是立刻击败西班牙人,而是最大限度地拖住他们,消耗他们,阻止他们在东海岸南部建立稳固的殖民地,为袁谭在中部核心区的巩固和北方防线的建设争取时间。
他将这种“乱中取利”的战术详细写成报告,通过无线电发回。袁谭对此大加赞赏,并指示加大资源投入,特别是用于“贸易”和“贿赂”的货物,甚至考虑派遣专门的“夷情司”人员南下,协助凌统进行更精细的外交操作。
新大陆东海岸的争夺,进入了更加复杂、更加注重策略和间接对抗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