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曹婶子把排骨汤从锅里舀出来。
汤面浮着油花，排骨炖烂了，骨头和肉微微分开，筷子一拨就能掉。
她又炒了番茄炒蛋，红黄相间的一盘，上面撒了葱花。
凉拌黄瓜切了条，蒜末搁在顶上，醋味直往鼻子里钻。
大丫站在灶台边上，嘴巴里疯狂分泌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这么多菜是什么时候了。
黄家宝来的这半个月，好的肉菜都紧着他先吃，等他吃完了才轮到她。
有时候轮到她的时候盘子里只剩点汤底子和碎渣，她用筷子刮半天也刮不出什么来。
曹婶子打了满满三碗白米饭。米粒堆在碗里冒了尖，白生生的，热气往上扑。
念念，大丫，我们就在厨房里吃。
曹婶子把菜都端到厨房的小桌上。那张桌子靠墙放着，桌面不大，摆三碗饭两盘菜就占满了。她拿了三双筷子三个勺子，一人面前摆了一份。
米饭不够再加。
夏念念应了一声，她舀了一小碗汤喝了一口，烫了，哈了口气，又喝了一口。
婶子，这汤好喝。
多喝点。曹婶子拉开板凳坐下，坐在大丫旁边，锅里还有，管够。
大丫坐到桌边，她端起自己那碗白米饭低头闻了一下。
米香扑上来，热乎乎的。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进嘴里。
米饭粒粒分明，在嘴里嚼着有点甜。
她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大丫嘴里嚼着饭，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我以后能天天吃白米饭吗。
曹婶子看着她闺女吃饭的样子。大丫嘴角沾了一粒米，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曹婶子说，你爸的钱还在我这儿。以前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明天我们娘俩就进城消费去。
大丫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夏念念喝了一碗汤，第二碗又盛上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曹婶子，你总算想通了。
夏念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筷子。
这日子啊，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你天天忍气吞声，人家只会骑到你脖子上来。你翻一回脸，他们反倒老实了。
曹婶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黄瓜，咬了一口，嘎吱响了一声。
念念说得对，开心最重要，先把日子过舒坦了再说。
夏念念又夹了一块排骨，要是黄营长打你，你客气一定要跟我说，我让顾北一揍死他，再跟崔政委告状，看他还敢不敢。
曹婶子笑了一下，那笑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嘴角翘上去，眼睛弯了一下。
行，我记下了。
堂屋那头。
黄营长坐在桌子边。
他把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完两下停住，过了一会儿又敲两下。
厨房里的香味往堂屋里飘。
排骨汤的味带着肉香，番茄炒蛋的酸甜气，醋拌黄瓜的清爽味，混在一起从厨房门口一阵一阵往外涌。
黄营长早上没吃饭，这会儿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直叫唤。
咕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曹婶子怎么还没端出来。
他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十分钟。
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停了。
火关了，然后传出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像是在摆桌。
黄营长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坐直了一点，把面前的桌面又清了一遍。
怎么还没端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的声响。
黄营长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和厨房之间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黄婆子这时候也从里屋出来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阵没睡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档子事。
后来闻到饭菜的香味实在躺不住了，起身下了床。
中午做了啥，她走到黄营长旁边，伸长脖子往厨房里看，这味道也太香了。
她嘴上嘀咕着翠萍也太能败家了，这不年不节的吃得这么好，眼睛却很诚实地盯着里面，早就想大快朵颐了。
她往前挤了一步，把黄营长往旁边顶了顶。
让让，我看看做的啥菜。
黄营长被她顶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半步。
厨房里的情形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眼睛里。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刷过了，扣在沥水架上。
案板上没有剩菜，没有碗碟。
灶台边的小桌上放着几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的，排骨汤的碗连汤底都没剩下。
大丫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个空碗，碗底对着天花板，最后一粒米被她拨进嘴里。
曹婶子站在水池边，正在刷最后一口锅。锅铲在水里哗啦响了两下，她拿起来放进碗架里，关上了水龙头。
黄营长愣在厨房门口。
他喉咙里梗了一下。
翠萍，他的声音有点大，我们的饭菜呢。
曹婶子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
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把手上的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放在灶台边上。
有手有脚，自己肚子饿倒是去做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就跟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说完她从黄营长身边走过去，走出了厨房。
黄营长站在厨房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看着曹婶子从他旁边经过，肩膀擦着肩膀，一步没停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堂屋里把大丫喊上，两个人往院子方向去了。
黄营长的脸从红变成白又变成红。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厨房里的小桌前。
桌上三个空碗一个空盘子一个空汤盆，他伸手拿起一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连点油星都没剩下。
黄婆子跟在他后面挤进了厨房。
饭呢，她左看右看，菜呢，我闻着排骨汤味儿都闻了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