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但这点疼跟心里那股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曹婶子过来伸手拽她:“大丫,别跟你奶一般见识,她老糊涂了——”
大丫没动。
曹婶子拽了两下没拽动,看见大丫脸上那种表情,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那表情不像哭,也不像怒,就是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来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奶奶,”大丫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的,“你既然从没当我是你孙女,我也没必要拿你当奶奶。你觉得是我害了你,那行。”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曹婶子正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大丫进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大丫走到灶台前面,灶膛里烧着火,一根粗柴火棍子正旺着,顶端冒着蓝黄色的火苗。
她伸手抽出来,那棍子有一臂长,粗得像小孩手腕,火烧的地方已经黑中透红。
滚烫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握着没烧的那一头,走回堂屋。
黄老婆子还坐在地上。
她刚才骂得口干舌燥,这会儿正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抬眼就看见大丫从厨房门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冒火的棍子。
那火苗在棍子头上蹿跳着,黑烟直往上冲,带着一股子烧焦的木柴味儿。
黄老婆子整个人僵住了,半弓着的腰停在那里,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丫一步一步往堂屋中间走,鞋底踩在地上,一声一声的,不大,但特别清楚。
黄老婆子看着那根火棍离自己越来越近,嗓子里先是一紧,然后从深处挤出一声“咯”。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那天晚上那场火,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被困在墙角,脚底下全是热灰。
是大丫冲进来把她拽出去的,可她自己一直觉得,要不是大丫招惹虎子,那火压根就不会烧起来。
“你要干什么!”黄老婆子的声音变了调,尖得不像她自己的嗓子。
她往后退,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蹭,屁股在砖地上磨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大丫没说话,举着火棍又往前走了两步。
屋里几个大人都愣住了,曹婶子张着嘴站在厨房门口。
“大丫!”黄营长吼了一声,嗓门震得房梁上往下落灰。
大丫没回头看她爹,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黄老婆子。
她把棍子在身前横了一下,火苗掠过离黄老婆子肩膀不到一尺的地方。
黄老婆子感觉到那股热浪擦着皮肤过去,头发丝被烤得卷了起来,发出滋滋的细响。
她这下是真的怕了,两条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往墙角缩,后背撞在墙上,撞得骨头生疼。
“奶奶,我今天就把这房子给点了,能不能逃出去,看你自己。”
大丫话说完,把棍子往黄老婆子身子侧边猛地一甩。
烧火棍掠过老太太肩头,砸在旁边的墙根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黄老婆子“嗷”地一声蹿起来,手脚并用往旁边滚,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丫头疯了,真疯了。
大丫看都没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灶膛里还有一根烧着的棍子,她伸手抽出来,这回左右手各攥了一根。
黄老婆子已经退到墙角了,背抵着墙,两腿直打哆嗦,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来。
这回她是真哭了,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可她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大丫手里那两根棍子。
此刻,她百分百能肯定大丫是真的疯了。
不,是比一般的疯子更可怕。
疯人是不认人的,拿刀乱砍,大丫倒好,认人,认得准准的,专门对着自己来的。
这说明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想吓死她这个奶奶。
黄家宝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腿,从桌布底下露出一只眼睛,腿肚子直打颤。
大丫看了他一眼,黄家宝立刻把脸缩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大出。
黄营长这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连串事情太快了,从他娘告状到大丫拔棍子再到火棍砸在墙上,前后也就喘几口气的工夫。
他额角的青筋跳着,太阳穴突突地疼。
“大丫!”他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娘前面,伸开两条胳膊,声音又粗又哑,“你疯了不成?火是随便能玩的吗?”
大丫没停步,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踩得挺稳当。
“爸,你让开。”
黄营长盯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全是亮光,烧得旺极了。
他认识自家闺女十年了,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人。
“大丫,把棍子放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当兵的人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大丫没放。
她把左手那根棍子往旁边甩了一下,火星子溅到地上,嗤嗤响了两声就灭了。
“爸,你听见没有,你妈刚才说我是被她害的。要不是我招惹那个虎子,人家不会来放火。”
“她说得对,我那天就该袖手旁观,就该让她在火里多待一会儿,等我玩够了再去救她,这样她就不怪我了。”
大丫说完,把右手那根棍子也往旁边一甩。
两根烧火棍落到地上,火苗在地上滚了两下,被大丫一脚踩灭了一只,另一只被曹婶子从后面赶上来拿脚跺灭了。
夏念念站在厨房门口,她看了全程,没喊也没慌,就那么站着,她知道大丫有分寸,不会真的做出伤人的人事情。
曹婶子踩灭火之后退了两步,站在灶台边上,手上还沾着葱花味儿。
她看了看大丫,又看了看黄老婆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黄营长身上。
“老黄,你先别发火,大丫这孩子今天受了不少气。”
黄老婆子被大丫那一番话吓得魂不附体,刚才那两根烧火棍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头发丝儿都烫卷了。
她扶着墙,两条腿打哆嗦,嗓子眼里咕噜了两声,终于缓过劲儿来。
“反了天了!”她猛地直起腰,手指头指着大丫。
“老黄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孽障!你爹是营长,你娘就是个村姑,让你们过上现在的生活,还不全靠我老黄家,你就这么当人家闺女的?你拿火烧你奶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