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市的午后安静得有些过分。
商业街两旁的店铺半开着门，玻璃橱窗被阳光照得发白。卖水果的小贩靠在电子秤旁打盹，烤肉店的炉火有气无力地冒着烟，就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广场音响，此刻也像被谁掐住了嗓子。
一团雪白的东西沿着人行道滚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胖的白猫。
至少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它确实是一只猫。它没有脖子，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硕大的脑袋与圆滚滚的身体连成一团，唯独尾巴粗壮有力，正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虎丸独自在街上闲逛。
他刚从烤肉店后门顺走两块牛排，又把一家宠物店摆在门口的猫薄荷踢进了下水道，此刻心情正好。他一边舔着嘴角的油，一边思考下一顿应该去找谁解决。
“找老大，不行，他现在看到我就说要控制体重。找小乔嫂子，她肯定心软。实在不行就找雅典娜大姐头，她家冰箱里好东西多……”
虎丸正盘算着，忽然停下脚步。
街道另一头，一个银色短发的女人迎面走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整齐的浅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的衣领洁白，鞋面一尘不染，连每一根头发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虎丸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虽然衣服变了，环境变了，对方的气息也微弱了许多，但那张冷冰冰的脸、那种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拿酒精消毒一遍的表情，他绝不会认错。
“大乔？”
女人停住了。
她低下头，审视着脚边的白色肉球，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她不记得这只猫。
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过去见过什么会说话的老虎。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团白毛的第一眼，一股毫无来由的厌恶便从心底冒了出来。
尤其是它那副又胖、又懒、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简直令人火大。
“谁家的猫？”大乔冷冷地问，“怎么不拴绳？”
虎丸盯了她两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果然是你，疯婆娘。”
“你叫我什么？”
“疯婆娘。”
大乔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脑海中空空如也，可身体却像形成了某种本能。她一看到虎丸龇牙，手指便莫名其妙地想揪住它的后颈；一听见“疯婆娘”三个字，血压更是迅速升高。
“哪来的野猫，竟然还会骂人！”
她俯下身，伸手便要抓虎丸。
虎丸没有退。
“还敢拎你虎爷？”
它张嘴便咬。
“啊！”
大乔猛地缩回手。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两排清晰的牙印，其中一处已经渗出血珠。
街道顿时活了。
水果摊后探出一颗脑袋，烤肉店的老板抓着夹子跑到门口，两个正在送货的年轻人也停下脚步。短短十几秒，周围便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它咬人！”
大乔举起受伤的手，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们都看见了！这是一只没有管理、具有攻击性的野猫！应该立刻送去收容所，检查有没有传染病。它的主人也必须承担责任！”
虎丸伏低身体，耳朵向后压去，喉咙里滚动着沉闷的低吼。
“你再说一句野猫试试？”
“还敢威胁我？”
大乔脸色一沉，一把揪住虎丸的尾巴，想将它倒着拎起来。
可虎丸的尾巴纹丝不动。
她双手一起用力，虎丸还是稳稳趴在地上，仿佛长在了人行道上。反倒是大乔因为用力过猛，脚下一滑，险些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笑什么！”
大乔猛然回头。
围观者立刻恢复严肃，纷纷抬头研究天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脑袋锃亮的男人挤进人群。他手里拎着一袋儿童积木，胸前还贴着商场临时促销员的工作牌。
正是德拉克斯。
“出什么事了？”德拉克斯问。
“这只野猫咬了我。”大乔指着虎丸，“你是目击者吗？正好，帮我联系动物管理部门。这样危险的畜生，绝不能继续留在街上！”
德拉克斯低头看了看虎丸。
虎丸也抬头看着他。
一人一虎对视了半天，德拉克斯忽然挠了挠光头。
“这只猫……我好像见过。”
大乔放下受伤的手：“在哪里？”
“好像是麻宫雅典娜大明星家里的猫。”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大乔脸上的怒火凝固了。
“麻宫……雅典娜？”
“对，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歌星。”德拉克斯十分肯定地点头，“电视里天天播放她的演唱会。我有一次送货，好像在她家附近看见过这只猫。”
大乔的眼睛闪了闪。
她低头重新打量虎丸。
方才还显得肥胖、粗野、毫无教养的白猫，此刻仿佛忽然生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质。它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粗壮的尾巴充满力量，连龇牙的神态似乎都不再凶恶，而是一种属于名贵宠物的骄傲。
“原来是雅典娜小姐家的猫。”
大乔的语气柔和下来。
她弯下腰，小心地替虎丸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刚才就觉得它不像普通的猫。你们看它的毛色，多么纯正；眼神也很有灵性。刚才那一下，恐怕只是跟我玩闹。”
“谁跟你玩闹？”虎丸仍旧龇着牙，“疯婆娘，你失忆了还是一样会看人下菜碟。”
大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没有发作。
“真聪明，还会说话。雅典娜小姐的猫，果然不同凡响。”
“你刚才还叫虎爷畜生！”
“一定是误会。”大乔轻声道，“小动物受到惊吓，产生应激反应，也很正常。你们围得太近了，都往后退，不要吓到它。”
围观者面面相觑，却真的向后退了半步。
虎丸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呸！”
大乔眼皮跳了跳，仍旧维持着微笑。
这时，一个红褐色长发的女人推开人群走了进来。她的刘海厚重地垂在眼前，几乎完全遮住了双眼，身上穿着贴身的紫色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杯冰咖啡。
夏尔米弯腰看了看虎丸。
“谁说这是雅典娜家的猫？”
德拉克斯举起手：“我说的。”
“那你认错了。”夏尔米吸了一口咖啡，“我去过麻宫家里。她家里没有这只猫。”
大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缓缓直起腰，将刚才替虎丸整理毛发的手在风衣上用力擦了擦。
“我就说嘛。”
她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一只训练有素的宠物，怎么可能随便在街上咬人？原来真是一只野猫。”
虎丸抬起头：“你再说一遍？”
“大概是谁家不要了，扔到街上的。”大乔没有理会它，转头看向围观的人，“这种来历不明的动物最危险。刚才还只是咬伤我的手，下次说不定就会扑向小孩。”
“疯婆娘！”
“闭嘴！”
大乔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虎丸脑袋上。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虎丸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它缓缓转回来，脸上的凶恶表情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神色。
“你打我？”
大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却依旧冷着脸。
“打你怎么了？”
“连老大都没这么打过我。”
下一秒，虎丸猛地跳了起来，一口咬住大乔的风衣下摆。
“松口！”
“撕拉”一声，整齐的风衣被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大乔彻底失去了理智。
“死猫！”
她伸手去掐虎丸，虎丸则抱住她的小腿乱咬。一人一虎顿时在人行道上扭打起来。大乔的书散落一地，虎丸圆滚滚的身体像个白色陀螺，绕着她的脚飞快打转。
“把它抓起来！”
大乔气喘吁吁地喊道。
“今天非把它送去绝育不可！”
“虎爷先把你送进化粪池！”
“你说什么？”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扑向彼此时，一个提着包子袋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让一让，让一让！”
椎拳崇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这只野猫袭击市民！”大乔立刻说道，“麻烦你帮我按住它！”
椎拳崇低头一看，愣了愣。
“这只猫……好像有点眼熟。”
大乔的动作停住了。
“你也见过？”
“应该见过。”椎拳崇眯起眼睛，努力回忆，“我好像看到它跟雅典娜在一起过。”
大乔刚刚抬起的手迅速改变方向，轻轻落在虎丸头上。
她顺势摸了摸。
“我就知道。”
她露出宽容的笑容。
“刚才只是一个小误会。这样可爱的猫，怎么会主动伤人呢？一定是我的动作让它误会了。它其实很温顺，对不对？”
虎丸一口咬住她正在抚摸自己的手。
“啊！”
大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有立刻抽回去。
“你们看，它只是……比较活泼。”
虎丸加重了力气。
大乔额头渗出冷汗。
“而且牙口很好，一看就被照顾得非常健康。”
椎拳崇盯着虎丸看了一会儿，又不太确定地挠了挠脸。
“但我也可能记错了。最近总感觉脑子里缺了一块。它或许只是碰巧出现在雅典娜附近。”
大乔脸上的肌肉再次绷紧。
她猛地抽回手。
“这种事怎么能凭感觉乱说！”
她对椎拳崇厉声说道。
“名人的声誉是很重要的。怎么能随便把一只咬人的野猫，说成雅典娜小姐家的宠物？这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椎拳崇一脸茫然：“你刚才不是还说它可爱吗？”
“我那是在观察它的行为！”
大乔转向虎丸，冷笑一声。
“现在已经观察清楚了。这东西性情恶劣，屡次伤人，必须立刻控制起来！”
虎丸张开嘴，身体逐渐膨胀了一圈。
它背后的白毛根根竖起，地面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来。”虎丸说道，“今天看看到底是谁控制谁。”
人群察觉不对，又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街道外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请等一下！”
一个衣着精致、容貌秀美的少年从人群外快步走来。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星光径直走到虎丸面前。
“不要伤害它。”
大乔认出了他。
这位是麻宫雅典娜演唱会上的御用灯光师，也是最近颇受关注的年轻艺人，据说与雅典娜私交甚密。
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被虎丸扯破的风衣。
“星光先生，你来得正好。有人说这是雅典娜小姐的猫，是真的吗？”
星光认真看了虎丸一眼。
“不是。”
大乔的嘴角微微上扬。
“听到了吧？”
她转过身，重新占据了道德高地。
“星光先生是雅典娜小姐身边的人，他的话总不会有错。这根本不是雅典娜小姐的猫！德拉克斯，你传播不实消息；椎拳崇，你也跟着添乱。险些让一只危险的野猫冒充名人宠物！”
德拉克斯低下头，认真反省。
椎拳崇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大乔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向虎丸逼近。
“现在没人能护着你了。”
虎丸伏下身体，眼中闪过危险的光。
“老子用得着别人护？”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但是，”星光忽然补充道，“雅典娜女神本来就不养猫。”
大乔已经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
星光继续说道：
“她的弟弟克里斯养。”
风仿佛也在这一刻停了。
“什么？”大乔慢慢回过头。
“我记得克里斯先生身边有一只白色的猫。”星光看着虎丸粗壮的尾巴，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体型很圆，会说话，脾气也不太好。应该就是这一只。”
虎丸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谁脾气不好？”
夏尔米放下咖啡，饶有兴趣地问：
“克里斯？你是说龙渊市的市长？”
“是的。”星光点头，“他和雅典娜姐姐是姐弟。”
大乔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看手上的牙印，又看看风衣上的裂口，最后看看面前仍在龇牙的虎丸。
“市长家的猫……”她喃喃道。
她的脸上先是掠过愤怒，随后是犹豫，最终所有情绪都融化成了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难怪。”
大乔缓缓蹲下来。
“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它气度不凡。”
虎丸眯起眼睛：“你刚才还想送我去绝育。”
“怎么可能？”大乔微笑道，“大家都听错了。我说的是应该送去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
“你还扇了我一巴掌。”
“我是在替你拍蚊子。”
“现在是秋天。”
“秋天也有蚊子。”
“你还骂我是死猫。”
“我说的是‘实在是一只好猫’。”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乔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又仔细拍掉封面上的灰。随后，她从书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替虎丸擦擦嘴。
虎丸立刻露出牙齿。
大乔的手僵在半空，但这一次，她没有变脸。
“真有个性。”
她称赞道：
“不愧是市长先生养的猫。普通的猫哪里能有这样的胆量？刚才咬我的那一下也很有分寸，只伤了皮肉，没有碰到骨头。它一定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
德拉克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椎拳崇默默咬了一口包子。
夏尔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显然正在忍笑。
星光则认真地提醒道：“还是应该给伤口消毒。”
“不碍事。”
大乔把被咬伤的手藏到身后，笑得愈发温柔。
“陪市长家的猫玩耍，受一点小伤算什么？”
虎丸向前走了一步。
大乔下意识后退。
虎丸又向前一步。
大乔再退一步，后背撞在了路灯杆上。
“你怕什么？”虎丸问。
“我怎么会怕？”
“那你过来。”
“我还有事。”
“疯婆娘。”
大乔深吸一口气。
她脸上的笑容抖了抖，最终还是顽强地维持住了。
“这个称呼……也很亲切。”
虎丸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大乔，你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这副德行！”
它摇晃着粗壮的尾巴，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围观者纷纷让开道路，仿佛经过的不是一只白色胖猫，而是什么身份显赫的大人物。
走到烤肉店门口时，虎丸忽然停下。
它回过头，对大乔喊道：
“疯婆娘，虎爷饿了！”
大乔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次。
最后，她咬着牙挤出一句：
“想吃什么？”
“牛排，二十斤。要最贵的。”
“二十斤？”
虎丸再次龇牙。
大乔立刻改口：
“正在长身体，是应该多吃一点。”
她冷冷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
“都散了！有什么可看的？没有工作吗？”
人群迅速散开。
水果摊老板回去摆弄已经很整齐的苹果，送货员推着空车匆匆离开，德拉克斯低头研究起手里的积木。夏尔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椎拳崇则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大乔整理着破裂的风衣，跟在虎丸后面走进烤肉店。
夕阳将一人一虎的影子拉得很长。
虎丸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竖起。大乔沉着脸跟在后面，嘴里仿佛还在计算二十斤顶级牛排究竟要花多少钱。
直到他们走远，街角才重新响起压抑不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