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以北,山东境内。
官道两侧,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明军主力大营便驻扎在这片山峦之间的隐蔽处。
营帐连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听不到丝毫喧哗。
士兵们或擦拭兵器,或默默进食,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压抑。
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怎样的血战。
中军大帐内,孙世振站在悬挂的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条蜿蜒的官道——多尔衮六万精锐北返京城的必经之路。
帐帘掀动,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帅,前方探马刚刚传回消息。多尔衮已亲率六万八旗精锐,脱离徐州主力,正日夜兼程向北疾驰。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两日后,便会抵达我军预设伏击区域!”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紧张,沉声问道:“郑森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亲卫立刻回道:“回大帅,郑将军刚刚派人送来急报。按照约定,他率部伪装成我军主力,已在京城周边多处出现,并虚张声势,做出攻城架势。据探子回报,京城内的清军已然大乱,甚至有人开始准备弃城北逃!”
帐中几名将领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孙世振却没有笑,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舆图,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立刻向郑森传令:让他即刻停止所有行动,率部迅速撤离,返回天津港口,从海路全速撤退,返回南京!”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大将军,郑将军那边形势正好,为何突然撤兵?若能再多拖几日……”
“已经足够了。”孙世振打断他,语气坚定。
“郑森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率部在京城虚晃一枪,目的就是让多尔衮确信我军主力已至北京城下,迫使他不顾一切地率精锐回援。如今多尔衮已经上钩,他的使命便结束了。”
亲卫重重抱拳:“遵命!”随即转身快步出帐传令。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
“诸位,”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决战的时候到了。”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那条蜿蜒的官道上,开始部署。
“此处,是山东境内最狭窄的一段官道,两侧山峦夹峙,最宽处不过里许,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多尔衮急于回援京城,必定会选择这条最近的路。”
他的手指在官道入口处点了一下:“在此处。命三千精锐埋伏于两侧山林之中,待多尔衮大军到来,即刻发起攻击!”
一名将领皱眉道:“大帅,三千人……挡不住六万八旗铁骑吧?”
“自然挡不住。”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我要的,不是他们挡住多尔衮,而是让他以为,我军主力不过如此,只有这点人马在沿途阻挠。以多尔衮的性格,他绝不会为这三千人停下脚步,必定会挥军猛攻,迅速突破,继续北上!”
帐中将领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孙世振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官道中段一处地势开阔的区域:“三千人突破之后,多尔衮大军必定会全速通过这段开阔地。而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开阔地中央,那位置刚好处于两侧山峦的夹击之下:“我军所有火炮,早已在此处隐蔽部署完毕。待多尔衮大军行进过半,火炮齐发!不求杀伤多少,只求将其军阵拦腰截断!”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诸位想想,多尔衮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是北京!是他的大清老巢!他绝不会为了被截断的后半段军队而停下脚步。他会认为,这只是我军的小股袭扰,不足为虑,他则亲率前半段主力,继续北上!”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击掌赞叹:“妙啊!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六万大军便被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
“正是。”孙世振点头,手指指向被截断的后半段军队。
“待多尔衮主力离去,我们便倾巢而出,以绝对优势兵力,将这支被截断的敌军一举围歼!”
帐中诸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大胆、狠辣、环环相扣。
每一个环节都掐准了多尔衮的心理,每一个步骤都将敌人推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成功……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将沉声道:“大将军,此计若能成功,我军便可歼灭两至三万八旗精锐!”
“不仅如此。”另一名将领接口道。
“多尔衮率主力北上,却丢了数万人马,等他发现北京城下根本没有我军主力时,必定会回师来救。但那时,我军早已打扫战场,全身而退。他扑回来,只能扑个空!”
孙世振微微点头,但脸色依旧凝重:“此战之关键,在于各部配合必须天衣无缝。火炮何时发,主力何时出,伏兵何时退,追击何时止……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格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一字一顿:“诸位,大明国运,在此一战!”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到极点。
孙世振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胜,则我大明可获数年喘息之机。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组建新军,积蓄力量。他日,北伐中原,重整江山,并非空谈!”
“败,不过马革裹尸耳。我们这些人,从南京一路打到此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走到这一步,能与八旗铁骑正面一战,此生无憾!”
“诸位,”他缓缓抱拳,向着帐中每一位将领深深一揖。
“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众将领齐刷刷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还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却汇聚成一股足以冲破营帐的洪流:
“我等,愿效死战!”
“愿效死战!”
“愿效死战!”
帐外,风声更紧,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峦之上,一群寒鸦被惊起,呱呱叫着飞向天际。
它们仿佛已经预感到,这片沉寂已久的古老土地,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