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清军的进展可谓势如破竹。
一封封捷报如雪片般飞入清军大营,帅帐内欢声笑语不断。
八旗将领们眉飞色舞,汉军绿营的将官们也是喜形于色。
在他们看来,渡江只是时间问题,而渡江之后,那座传说中的六朝金粉地、大明留都南京城,便将如熟透的果子般落入囊中。
多尔衮端坐帅位,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像部下那样大肆庆贺,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每当捷报传来,他的目光便会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南京”二字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城池在八旗铁蹄下颤抖的模样。
“孙世振……”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还有何本事。”
这些日子,他听多了关于这个年轻将领的传闻。
那些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此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可如今呢?
清军南下以来,那位“用兵如神”的孙将军,除了节节败退、望风而逃,可曾有过一次像样的抵抗?
多尔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这日午后,帅帐内只有多尔衮和洪承畴二人。
帐外阳光正好,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营帐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多尔衮正在舆图前研究渡江的路线,洪承畴则在一旁静静站立,目光却不时投向北方,眉头微蹙。
这几日,他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报——!!!”
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呼喊,骤然撕裂了帅帐内的宁静。
一名浑身尘土的士兵踉跄着冲进帅帐,盔甲歪斜,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摄政王!大事不好!京城……京城出事了!”
多尔衮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啜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京城能出什么事?慢慢说。”
那士兵拼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头,满脸是汗,眼中满是惊恐:
“摄政王!大批明军自海上登陆,已经攻破天津!正在朝北京进军!”
“啪!”
多尔衮手中的茶盏瞬间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个士兵,脸上的从容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明军……明军自海上登陆,攻破天津,正在朝北京进军!索尼大人派小的星夜赶来报信,这是……这是索尼大人的亲笔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
多尔衮一把夺过信件,飞速展开,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脸色越来越难看。
索尼的字迹他认得,那火漆封印也是真的。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明军自海上突袭天津,守军不敌,城破。如今明军直逼京城,京城空虚,请求摄政王火速回援!
“这……这不可能!”多尔衮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明军的主力明明都在江北抵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海上?
洪承畴也是面色剧变,他快步上前,凑近看了看那封信,脸色瞬间惨白。
“摄政王……”他刚开口,却见多尔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一把抽出腰间宝刀,对着那跪地的士兵怒吼:
“好你个明军细作!竟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本王杀了你!”
刀光一闪,那士兵甚至来不及求饶,鲜血喷溅在帅帐之中,染红了舆图,也染红了多尔衮的半边袍角。
洪承畴惊得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多尔衮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凶狠:“定是那孙世振派来的奸细!想用这种拙劣的计策骗本王回师!做梦!”
话音刚落,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第二名士兵几乎是滚着冲进了帅帐,一见多尔衮,扑通跪下,声音同样焦急万分:
“摄政王!大事不好!京城告急!明军已破天津,正向北京进发!索尼大人请摄政王速速回援!”
多尔衮瞳孔猛缩,他死死盯着这个士兵,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士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将另一封同样的信呈上。
多尔衮接过信,看也不看,直接撕成碎片,猛地抽出染血的刀,又是一刀!
“奸细!都是奸细!”
第二名士兵倒下。
洪承畴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见多尔衮已经转过身,对着帐外吼道:
“传令!严查所有传令兵!凡是从北面来的,一律——”
话未说完,第三匹马的声音已经传来。
第三名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摄政王!京城……京城危急!索尼大人……索尼大人请摄政王……务必……务必回援……”
他话未说完,多尔衮已经冲了过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帅帐内,三具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多尔衮持刀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疯狂和挣扎。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多尔衮缓缓转过身,看向洪承畴。
他的眼神中,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洪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沉痛的确凿:
“摄政王,第一个或许是奸细,第二个也可能是,但第三个……臣以为,不会有哪个主帅会派出三名细作,用同样的消息,冒着必死的风险,来执行同一个计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三具尸体上,声音更加沉重:
“更何况,摄政王请看——这三名士兵,穿着、口音、身上的尘土和血迹,都是长途奔袭的痕迹。若真是孙世振派来的细作,何须做得如此逼真?只需派一人即可,何须连派三人,白白送死?”
多尔衮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手中的刀,目光落在舆图上。
那里,他刚刚点过的长江北岸,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可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自信满满,想起对孙世振的轻蔑,想起那一杯还没来得及喝完的茶。
原来,这一切都是诱饵。
明军的节节败退是诱饵,郑森水师的销声匿迹是诱饵,甚至那溃不成军的防线,也是诱饵。
孙世振……在用整个江南做赌注,赌的就是他多尔衮会贪功冒进,赌的就是他会忽略后方的空虚!
而他,真的上钩了。
“好……好一个孙世振!”多尔衮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吼道:
“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冲了进来。
“传令!立刻传令我军各部,停止攻击,原地驻扎!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那亲卫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多尔衮又看向洪承畴,声音急促而低沉:“洪先生,立刻召集所有将领,速来帅帐议事!一刻钟之内,必须到齐!”
洪承畴深深一揖:“臣遵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多尔衮。
只见这位大清摄政王,正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长江,眼中满是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忌惮。
那是对一个真正对手的忌惮。
洪承畴心中一叹,转身大步离去。
帅帐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和三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伸出手,一把将那些标注着进军路线的旗帜全部扫落在地。
“孙世振……”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
清军营地里,士兵们仍在欢歌笑语,憧憬着渡江攻破南京的辉煌。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降临。
而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将领,已经用一场惊天豪赌,将整盘棋局彻底颠覆。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