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婉仪听到喊声,缓缓转过身。
望见朝自己奔来的爱徒,她眼前仿佛掠过一只破茧新生的蝶——踏着轻快灵动的步子,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那双往日总含愁绪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坦荡而澄澈。
她微微一怔,连忙起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娇柔身影。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触到了徒弟翻天覆地的变化。
紧绷数十年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郁结眉心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那双总是闪躲、总是含泪的眼,此刻清澈明亮,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木婉仪轻轻抚着爱徒的后背,有如当年安抚那个刚入门、胆小爱哭的小女孩。
她的手掌一下下轻拍,感受着怀中那微微颤抖的身躯,自己的眼眶也渐渐泛红。
“好,好……”
她声音微颤,“我的柔儿,苦了你了。”
沈清柔埋在师尊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那不是悲戚之泪,而是释然之泪、新生之泪。
这么多年独自咽下的苦涩、辗转难眠的夜晚、抑郁难解的心结——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尽数消融。
片刻后,木婉仪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余泪,目光里盛满疼爱与欣慰。
沈清柔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抹浅淡干净的笑,如雨后初晴,万里无云。
木婉仪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吴小阿。
她没有说一字谢语,只是缓缓躬身,一礼及地,郑重至极。
吴小阿笑着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对师徒之间的情分——那是师尊慈爱包容的苦心,也是徒弟孺慕全然的依赖。
修仙路上斩尘缘、断情丝者多如牛毛,可这般浓厚纯粹的师徒之情,何尝不是另一种珍贵的道心?
他又朝沈清柔投去一道温和鼓励的目光,仿佛在说:去吧,好好修行,前路还长。
沈清柔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木婉仪直起身,牵起爱徒的手,转身离去。
行出数步,沈清柔忽然停住,缓缓回眸。
她看见吴小阿仍立在院门口,身形挺拔安稳。
那一头略显滑稽的丸子头依旧惹眼,可他站在那里,便让人莫名心安。
她轻轻扬起嘴角,朝他浅浅一笑。
那笑如春风拂湖,暖阳照心,藏着释然,藏着感激,更藏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向往。
下一瞬,她毅然转身,大步跟上师尊。
脚步轻快,背影虽纤弱,却挺得笔直,坚定而有力,再无半分彷徨。
吴小阿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吴兄弟,看不出来啊。”
叶欣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暧昧,“这对师徒,对你可不是一般的感激啊。”
吴小阿收回目光,淡淡瞥他一眼:“沈师妹只是渡了一场心劫,如今心结已解,自会专心向道,不负师恩,不负此生。”
他没有多言。
修道之路七彩纷呈,有些情愫不必戳破,亦无需深究。
缘起缘灭,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但叶欣然心中却自有一番见解:
“这沈姑娘道途中遭遇心劫,幸得遇见这位心中赤诚、勇于担当的兄弟,方得渡此劫难。若非如此,只怕终将在郁郁寡欢中,黯然结束自己的道途——这难道不是这位姑娘天大的幸运?”
吴小阿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丹阁执事:“去,请内务阁主方阙前来。”
执事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叶兄,”吴小阿语气轻松,“稍后陪我去后山,择一座金丹道场。”
叶欣然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向往:“走!正好我也提前学学流程,等我将来结丹……”
话说一半,自知口气太满,讪讪一笑。
吴小阿拍了拍他肩,笑意坦荡:“会有那一天的。”
不多时,一道身影快步而来。
正是内务阁阁主——方阙。
他到了近前,郑重整理衣袍,躬身一礼:“内务阁方阙,拜见凌云上人!”
吴小阿抬手虚扶:“方阁主不必多礼。召你前来,正是为择金丹道场一事。”
“属下早已备好!”
方阙满脸堆笑,“后山七十二峰,可供开辟金丹道场的共三十六座,地形、灵脉、禁制、古迹,属下全都勘察完毕,随时可前往!”
吴小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屈指一引,一道柔和灵力托住叶欣然与方阙,三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后山飞去。
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连绵,层峦叠嶂,诸峰如剑戟插天,气势磅礴。
有的怪石嶙峋,险峻逼人;
有的林木葱郁,飞泉流瀑;
有的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恍若九天仙境。
方阙在旁如数家珍,语气自豪:
“上人请看,我青云宗后山纵横三百余里,大小山峰七十二座。其中可立金丹道场者三十六座。本宗立派万载,历代金丹、元婴老祖,多在此处开府立殿,每一峰都留有先贤痕迹。”
吴小阿默默环视,神念轻轻一扫。
每一座山峰上,都残留着淡淡的阵法灵韵——有的早已消散,只余一丝古意;
有的灵光隐现,乃是前人布下的禁制,历经千年仍在运转。
一峰一主,一主一传奇。
这,便是青云宗数万年来的传承底蕴。
万年香火,薪火不绝。
一股敬意,自吴小阿心底缓缓升起。
叶欣然一路走,一路惊叹,只觉心胸豁然开朗。
往日困于修为、困于眼界、困于局促与自卑的那些郁结,在这连绵万载的灵山面前,竟一点点被抚平,一寸寸被撑开。
他忽然明白,修道之人,修的何止是功法灵力,更是这山河般开阔的胸襟与气度。
身处这般气象之中,心境不自觉便向上拔升,连道心都稳了几分。
方阙还在热情介绍:
“左侧那座是飞霞峰,日出霞光万道,最宜火属性功法;右侧翠微峰,林木葱郁,灵泉甘甜,对炼丹大有裨益;前方剑峰,山势如剑,峰顶天然石台,最适合演武斗法……”
吴小阿一路看过,始终未语。
直到飞至一片浓云漫卷之地,他忽然顿住。
眼前一座孤高巨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半山以上,终年云雾笼罩,难见真容。
隐约可见数道飞瀑自云端垂落,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长虹,山脚下清溪蜿蜒,水声潺潺。
整座山峰静谧、古朴、庄严,如一位闭关万年的隐世高人,独坐云深处,淡看世间沧桑。
方阙眼睛骤亮,连忙道:
“上人好眼力!此峰名为隐云峰。峰顶常年云雾封锁,灵气浓郁。方圆三十里再无邻峰,最宜闭关清修,不被打扰。”
他语气微顿,又添了几分崇敬:
“更难得的是,据传五千年前,曾有一位金丹前辈在此隐居百年,最终得以结婴。”
吴小阿望着那隐在云海中的孤峰,心中莫名一动。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牵引,在告诉他——就是这里。
“那便选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