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的最后部署没有花费太久。
陆云光的灵舟在编队外围完成了最后一次巡逻返回主阵,甲板上的观测员带回了最新一轮的邪神周边数据——四尊古神的外围雾气层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外膨胀,膨胀的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如同正在同时调整呼吸频率以迎接即将到来的一轮新的周期。蓝楚云的蛊虫培育箱被均匀分配到了外围防线的每一艘灵舟甲板之上,箱体的通风口全部打开,墨绿色的蛊虫在箱壁内侧来回爬动,细密的声响汇成一片如同远处潮水退去时沙粒被带走的声音。宫凌霜站在突击预备队的最前端,青灰色的道袍在混沌空间的暗色气流中纹丝不动,她身后的数百名陆家核心修士各自检查完了手中的法器与阵纹卷轴,确认了备用灵石的存放位置,正在等待前方的那一道指令。
龙城将定宇金杖在虚空中顿了一下,金杖末端与混沌空间的虚空底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声响传出去的半径覆盖了整片联军阵线,所有人在那声响之后同时抬起了目光看向各自要去的方向。
龙城的目光锁定了混沌之渊。那道扭曲的空间裂隙在前方约数十里处悬浮着,表面涡旋的转速稳定如常,祂的感知已经重新收拢回了自身的范围之内,正在以一种如同山兽等待着第一只猎物踏出丛林边缘的姿态安静地维持着原有的平衡。北境老者将半截冰晶拐杖横握在身前,灰白色的地仙之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了一层薄薄的霜雾,霜雾的边缘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展着,方向直指万毒之母山体顶端那道正在渗出绿色蒸汽的孔隙。赤鳞巨蟒与银白老猿并肩站立,蟒的赤红与猿的银白在虚空中形成了一片冷暖交织的光晕,那片光晕的覆盖范围直接对向了虚空之噬那张缓慢变换形状的巨口边缘。涅纱独自悬停在一处偏右的高位,暗金色的身影如同一枚被嵌入战场侧翼的楔子,目光在四尊邪神的轮廓之间来回切换,如同正在用视线反复测量着每一线之间的间距和节奏。
陆元站在战场中央的半空中。月白道袍在四尊邪神散溢出的余压中被持续地微微挤压着,衣料贴合在肩背处的线条露出了一层薄薄的轮廓。他身后的人参果树虚影在持续舒展,树冠的边缘缓慢向外延伸,碧绿色的光芒如同一层正在被吹大的透明膜般覆盖着直径约百里的圆形区域。那片区域内,混沌雾气被净化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空气的质地接近凌元界中高海拔山谷的干冷与清澈,灵力的流失速度被压低到了与凌元界相当的水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四尊邪神的方位,确认了祂们各自的自转速度与表层覆盖的厚度,然后微微合了一下眼睑,重新睁开时目光落向了下方的联军编队。可以了。
战斗打响的那一瞬间是寂静的。
不是因为炮火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在那一刻之前以为自己听过炮火齐鸣的人都在那一瞬间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数十万门灵晶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灵力光芒在混沌空间的暗色虚空中划出了数万道明亮的光弧,那些光弧的轨迹在火炮发射后的最初数息内如同一场被同时松开弓弦的箭雨,从联军阵线的每一艘灵舟甲板上同时升空,然后在空中拐向了各自的目标方向。光弧在飞行的过程中不断交叉、重叠、分支,最终在四尊邪神的体表上落定成铺天盖地的光爆。
爆炸的火光同时点亮了方圆数千里的混沌空间。那一刻的亮度超过了混沌空间数千万年来可能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自然光照,暗色的雾气在光爆中被瞬间驱散至肉眼可视的极限,露出了那片被灰黑色包裹了太过久远的虚空底面——底面上一层层积压的沉积纹路如同被退潮显露的河床,纹路之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尚未被光爆波及的混沌生物的倒影,那些倒影在强光中短暂地显形了数息,如同深水中的鱼群被探照灯扫过时鳞片的反光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了。翻涌的气流结构在光爆的边缘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旋臂,如同一片被点燃的湖面倒映着天空中的焰火同时在水面下炸开了无数道暗色的裂纹。
百年铸锋积蓄的全部火力在那一刻倾泻而出。那些炮弹中的每一枚都经过天工阁至少三轮以上的阵纹校验,每一发的灵力填充量都被精确计算到了在混沌空间中有效射程与杀伤力之间的最佳平衡点。炮手们在炮位上的奔走、装填、射击、修复动作连贯成了无数条看不见的流水线——灰色短袍的身影在灵舟甲板上来回穿梭如同梭子在织布机的经线之间快速穿行,双手在炮膛口和弹药箱之间往返的频率稳定到了几乎可以与机械节拍器对标的地步。有人被后坐力震倒之后撑着甲板爬起来时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便继续伸手去接装填手递来的下一枚炮弹。有人在装填过程中被炮膛口回火带出的散逸混沌气息灼伤了手臂,小臂外侧的皮肤在数息之内泛起了一层暗灰色的灼痕,他咬着牙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单臂完成了装填动作,然后退到旁边靠着护盾基座缓了几息才重新站起来继续。
修士们的战斗形态与凡人炮手不同。他们的出手带着法术特有的绚烂弧光,灵力的颜色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辨的轨迹线,线的末端与邪神的体表表层接触时炸开成各种形状的能量扩散波纹。可那种绚烂持续的时间远远短于炮火的连绵,每一次出手都需要运功、蓄力、释放、恢复的完整周期,而炮火的节奏几乎不需要蓄力和恢复,它们只需要炮弹和瞄准,如同一条持续不断的火力河流从炮口流淌出去覆盖向目标的方向。
陆元在战场中央维持着净化场的运转。人参果树虚影的树冠边缘正在持续向外延展,将四尊邪神体表散溢出的次级侵蚀力一层一层地过滤在净化场之外。那些次级侵蚀力是邪神们不曾主动释放的攻击,只是祂们巨大体量自然散发的——类似于一个人站在火炉旁边感受到的灼烤感,不来自炉火本身,只是热量在空间中的自发辐射。可在混沌空间中,那些辐射的浓度比凌元界裂隙中高出了数个量级,未经净化的灵力在长时间暴露下会逐渐劣化变质,如同铁器在潮湿空气中缓慢生锈。
地仙突击队在净化场的庇护下各自突入了预定的方位。龙城的身影如同一道暗金色的长矛刺入了混沌之渊面前的涡旋层,定宇金杖的尖端与涡旋表面接触时迸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光火花,火花沿着涡旋的边缘滑行了一圈才消散。北境老者在万毒之母的山脚下站定,半截冰晶拐杖在他手中化出了一道长逾数丈的冰棱刺入了山体表面的毒液河道,冰棱与毒液接触时发出了一阵持续的滋滋声,如同冷水被浇入了热油之中。赤鳞巨蟒与银白老猿在虚空之噬的巨口边缘分左右两侧同时切入,蟒的烈焰与猿的寒冰在巨口的环形边缘上形成了两道方向相反的缠绕带,将那张正在持续变换形状的巨口边缘的扩展速度暂时压低了几成。涅纱在高位没有固定在某处出手,她的暗金色身影在四尊邪神之间的空白区域中不断移动,如同一个正在同时观察四盘棋局的棋手,随时准备在某一处出现缺口时补入最急切的位置。
外围防线在战斗打响之后的前两个时辰承受住了第一波魔物潮的冲击。那些从四尊邪神体表散逸出的次级魔物和混沌衍生物从不同方向同时涌向联军阵线,它们的体积和数量不如之前虚空前哨战中遇到的那么庞大,可携带的混沌之气浓度更高、自愈速度更快。灵舟编队的炮阵根据百年演练时的交替射击程序持续开火,每一次火力波都将某一方向的魔物前锋打散成一团灰黑色的碎屑,然后等下一波魔物补上时重新调整炮口方向换打另一侧的来袭。蓝楚云的蛊虫在灵舟外围形成了一道细密的墨绿色防护层,蛊虫的数量在持续消耗中不断被从培育箱中释放的新批次补充,毒蛊的毒性与混沌生物的本体接触时在接触面上形成了一层暂时性的麻痹区,让那些魔物的冲击速度在被炮火正面覆盖之前先被迟滞了片刻。
阵亡人数开始累积。第一波冲击中有数艘灵舟的外围护盾被过于密集的次级侵蚀力同时压破了薄弱节点,混沌衍生物趁着护盾缺口尚未修复的间隙涌入了甲板区域,甲板上的炮手和修士与涌上来的混沌物质进行了短距离的正面接触,阵亡后撤出战斗序列的名单在陆续报往中央指挥平台。可各艘灵舟的建制仍然完整,指挥链条未断,炮火的间隙中没有出现任何一处防线出现突破口的空白时段。补给灵舟在炮火间歇的短暂窗口中快速穿行于阵线后方,将新的弹药箱和备用阵纹卷轴投放到需要补给的甲板区域,投送人员在舱门处的交接动作迅速而默契,如同一条被训练了无数遍的接力链上的每一环都精准地咬合着下一环的边缘。
陆元站在净化场的中心位置,他的灵识同时覆盖着外围防线的全部接触面和四尊邪神的表层动向。他感知着炮火的持续密度正在稳定地维持在有效压制阈值之上,感知着地仙突击队各自的切入深度正在逐寸推进,感知着净化场边缘正在消耗与补充之间维持着动态平衡。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方向上,而是以某种既包含了全部角度又不聚焦于任何特定点的广度笼罩着整片战场的轮廓。
混沌空间深处,四尊古神在持续的火力覆盖中各自缓慢调整了一下姿态。混沌之渊的涡旋转速略微加快了一线,仿佛在承受攻击的同时正在重新计算反击的节奏;万毒之母山顶的毒液蒸汽浓度正在逐步攀升,蒸汽的排布方向从均匀扩散变成了一束略微偏向了北境老者的方位;虚空之噬的巨口边缘形状变换频率短暂升高了数息,如同正在咀嚼着那些被冰火封锁缠绕住的物质;永恒之寂的钟表结构中有几枚短暂地反转了转动方向,在祂周身制造出了一小片时间流向异常的局部区域,那片区域的边缘恰好与涅纱下一次可能的机动线路擦过了一线。
战场的平衡在那一线之间维持着。陆元在净化场中心感知着那一线,感知着外围防线两小时的坚守与消耗,感知着地仙突击队各自正在形成的突破口和正在积累的消耗。他的灵力持续灌注入人参果树虚影的根须与枝叶,维持着净化场的覆盖面积和净化效率。那片碧绿色的光晕在混沌空间的暗色底色中如同一片被固定在虚空中的宁静湖泊,湖泊的边缘不断被灰黑色的侵蚀力冲刷着,可湖面的水位在持续补充中始终没有下降。
炮火仍在持续。火光在暗色的天穹上炸开成连绵不断的碎光,如同一片被投入了石块后不断扩散与叠加的涟漪,涟漪之间没有留下任何让黑暗重新合拢的间隙。那场被百年铸锋积蓄的全部火力此刻正在混沌空间的暗色天穹上持续燃烧着,如同一片被点燃了就不会轻易熄灭的光毯覆盖在四尊古神庞大的轮廓之上,将祂们边缘处的暗色照亮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