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面上笑意倏地消失,瞬间阴冷如冰。
令狐冲神情一滞,悄悄看了宁中则一眼,不由有些心虚。
宁中则大吃一惊,不禁看了岳不群一眼,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三尸脑神丹固然可怕,却要等到明年端午才会毒发。
然而现在,五岳剑派全军覆没的危机却已近在眼前。
因此,她虽知道岳不群中了三尸脑神丹之毒,却也顾不得了。
岳不群忽地冷冷一笑,道:“任教主,你以五岳剑派这两百多条性命相胁,尚且无法令岳某屈服,难道还妄想仅凭岳某一己之命,便令我改变心意不成?”
任我行淡淡一笑,道:“别人的性命,哪里及得自己的性命重要?”
“岳掌门已练成了辟邪剑法,剑法轻功俱臻绝顶,天下罕有其匹。”
“今日我神教人数虽众,但以岳掌门的武功,若是一心要走,却也未必能留得下你。”
“嗯,林少镖头与令爱两情相悦,亦必不会袖手旁观。有他相助,你们两人联手,便是将宁女侠一起救走,亦非不可能。”
“岳掌门,你刚刚明里暗里,一直处处挑衅,其实是想要激怒本教主,好让我下令,将现场这一干五岳剑派中人,尽数杀死吧?”
岳不群面色一沉,寒声道:“荒谬!此时大敌当前,正当同仇敌忾,岳某又岂会自减羽翼!”
任我行看着岳不群,赫然一脸钦佩之色,道:“岳掌门真是好辣的手段,好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机!”
“便是本教主,亦是暗自思忖良久,方才想明白你的算计。”
“我原本对你装模作样、一副伪君子做派颇为不屑,但现在看来,却是小瞧了你。”
“你故意激怒本教主,令双方大打出手,混战成一团,你便可以趁着混乱,逃离此地。”
“而且,若是这些人尽数死在这里,五岳剑派高层尽没,那时你登高一呼,打着为他们报仇的旗号,一举统合五派,成为真正的五岳派掌门人亦自是轻而易举。”
“岳掌门这一石二鸟之计,才真正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天门道长、莫大先生、令狐冲,乃至宁中则,俱都面面相觑,不禁有些怀疑。
经过今日之事,岳不群想要除去他们这些障碍,欲图真正掌控五岳,众人早已心知肚明。
任我行这番话,虽有挑拨离间之嫌,但却也未必不可能就是事实。
天门道长和莫大先生对望一眼,目光沉暗,写满了后悔。
岳不群沉声道:“任教主这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我行呵呵一笑,道:“若是数月之前嘛,你岳掌门虽是伪君子,却总算还跟‘君子’二字沾了一点儿边儿。但是现在嘛,你连伪君子都已算不得了,如何还敢自称君子?”
岳不群面色愈加阴沉,道:“休要逞口舌之利。”
语声微顿,他忽地冷冷一笑,神情竟然放松下来,悠然说道:“不过,任教主这样说,倒是提醒了岳某。”
“倘若任教主今日将岳某一起留在这里,那便罢了。”
“否则,若叫岳某侥幸逃出生天,反正岳某已是孤家寡人,更身负五岳剑派数百人的血海深仇,也不必再守什么江湖规矩、武林忌讳。”
“凭着岳某这一身轻功剑法,每日杀你魔教十人总不成问题。”
“就算你麾下有三万教众,杀个十年,也总能将你杀绝了。”
“哦,想要当真杀绝,倒也不易,至少向左使和……这位白板法王,便不是好对付的。”
“到时候,任教主麾下尽是绝顶高手,那当真是骇人听闻、武林传奇了。”
任我行笑意忽敛,盯着岳不群的目光森寒锋锐,杀意汹汹。
武林之中,只有拥有绝顶高手的势力,才称得上顶尖势力。
顶尖势力之间,互有顾忌,往往斗而不破,便是因为他们背后绝顶高手之间的战略威慑作用。
福威镖局近年来之所以能够镖行天下,迅速发展壮大,除了林震南极擅经营之外,更重要的便是,林平之这尊绝顶高手的存在,使得天下各方顶尖势力,默认了它与自己同等的地位。
绝顶高手不能随意对别派一流及以下弟子出手,这是天下各大顶尖势力间约定俗成的规矩。
若是有人故意违反,恃强凌弱,必然会招致众怒,被天下绝顶高手集体围剿。
若非有此顾忌,早在十几年前,任我行便将泰山、衡山、恒山三派灭门数次了。
任我行之所以点破岳不群的阴险算计,一则确有挑拨离间之意,二则却是想以此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不必再有身为正道高人的顾忌,从而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得失。
如此,他三尸脑神丹的威胁,才能真正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却没有想到,岳不群竟然根本不接招,却反过来以暗杀他麾下教众相威胁。
若是五岳剑派,或者华山派,当真被灭,届时岳不群以此为借口,发起报复,就算其以强凌弱,杀绝日月神教教众,只要不杀别派之人,其他各派的绝顶高手也只会远远地看热闹,绝不会干预。
尽管他这一方足有三位绝顶高手,但除非他们提前计划周详,设下陷阱,将岳不群引入绝地,亦或者岳不群自己死战不退,否则他们也确实没有多少把握,能够将他一举杀死。
一时之间,任我行未曾威胁到岳不群,却竟反被后者威胁到了。
岳不群真正的弟子不过才十来人,而任我行麾下教众足有数万。
以数万人的性命,换十余人的性命,这笔买卖太不划算,任我行当然不愿意做。
正如岳不群所言,任我行此次重出江湖,最大的心愿便是重掌神教、一统江湖。
倘若日月神教的教众尽被杀死,他纵然重掌神教,孤家寡人一个,活得又有什么趣味,更何谈什么一统江湖?
此时此刻,任我行看着岳不群那张悠然自得的脸,头一次觉得,无论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都比卑鄙小人要可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