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休会结束的铃声在会议厅内响起,如同催命的更漏。
工作人员重新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门,股东、董事、记者们鱼贯而入。
脚步声在空旷高挑的走廊里回荡,却没了最初入场时的嘈杂与躁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早已心知肚明、却仍需程序的结局。
主席台上,杨远清重新坐回那个属于董事长的座椅上。
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主人的姿态坐在这里。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空洞得吓人,仿佛刚才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杨静怡坐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有对父亲下台的担忧,有对杨帆的恐惧,但更深层的地方,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野火,如风中残烛。
如果……父亲真的就此下台了……
那么,那个骤然出现的权力真空,那座无数人觊觎的王座……
她杨静怡,哈佛商学院优等毕业,前高盛高级投资经理,手握名校光环与顶尖投行履历,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坐上去?
这个念头,几天来像毒蛇钻进她的心里,啃噬着她的理智和对家族的忠诚。
杨明祖等几位核心董事已经在主席台右侧专属区域就座。
他们的表情比休会前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
刚才杨帆在台上那番逻辑严密、刀刀见血的终极控诉,以及他与杨远清在休息室那场不为人知的密谈,都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与警惕。
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而且这头新来的“虎”,比那头衰老固执的“狼”更年轻,更凶猛,更……难以捉摸,不可预测。
他手里那 7%的股份,在此刻微妙的股权格局下,可能会成为撬动一切的杠杆。
“各位股东,各位来宾。”主持人重新走上主席台中央。
“现在继续本次股东大会议程。根据公司章程及会议安排,接下来将对本次会议的唯一表决事项,《关于罢免杨远清先生公司董事长职务的议案》进行正式投票表决。”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悲欢在集体意志面前,轻若尘埃。
“本次表决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请各位股东在手中的蓝色表决票上,对『赞成』、『反对』或『弃权』三项,做出选择,勾选完毕后,请将表决票投入指定票箱,现在开始分发表决票。”
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开始沿着过道,有序地分发那决定命运的蓝色纸片。
杨远清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印着梦想集团徽记的表决票,目光呆滞。
二十三年了。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主持过无数次股东大会,审议、表决过无数个关乎集团命运的重大议案。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裁决,习惯于看着台下的人因他的决定而或喜或忧。
但今天,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对一项罢免他自己的议案,投下属于自己的一票。
讽刺。
天大的讽刺。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他落笔了,在“反对”栏那个小小的方框里,打上了一个勾。
他用的力气很大,仿佛要将这二十三年来的不甘、愤懑,以及最后的尊严,都灌注进这一笔之中。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这一票“反对”,仅仅是他所持 34%股份中的一票。
而台下,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唯马首是瞻的股东们,那些依靠他提携才得以身居高位的高管们,此刻正拿着同样的笔,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地,在“赞成”栏上打勾。
一张,两张,三张……无声的判决,如同雪花般汇聚。
票箱前开始排起队伍。
没有人交谈,连眼神都尽量避免接触。
杨帆坐在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手里也捏着一张蓝色的表决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一丝犹豫,便提起笔,在“赞成”栏上利落地打了个勾。线条干净,果断。
然后他起身,拿着那张票,走向会场前方的票箱,将手中那张承载着“赞成”二字的纸片,投入了箱口。
“咚。”
很轻的一道声音。
却如同时代终结的……丧钟。
投票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位股东将票投入箱中,工作人员迅速封箱,开始紧张而有序的计票工作。
主席台后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实时跳动着计票进度。
那冰冷的数字,牵动着会场内每一颗心。
赞成票的百分比数字,开始跳动,然后,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上涨。
10%……20%……30%……40%……
数字每跳动一次,会场内的压抑感就加重一分。
中小股东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拳头不自觉握紧。
那些此前曾为杨远清发声、试图力挽狂澜的嫡系人马,纷纷低下了头,或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注定残酷的结果。
记者区的闪光灯又开始有节奏地闪烁,忠实地记录着这注定载入中国商业史册的时刻。
终于——
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计票完毕。”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法官敲下法槌,打破了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三个清晰的数字最终定格:
赞成票:59.3%
反对票:35.1%
弃权票:5.6%
会场里,先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许多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敢吐出来。紧接着,窃窃私语开始蔓延开来。
“59.3%……过了!真的过了!”
“超过半数了……梦想集团,这下真的要彻底变天了……”
“杨远清的时代,结束了。”
杨明祖缓缓站起身,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那份正式的结果报告文书。
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眼纸面上的数字和公章,然后抬起头,面向全场。
“现在,我代表本次股东大会,宣布表决结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梦想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相关规定,经本次股东大会与会股东现场无记名投票表决——”
“《关于罢免杨远清先生公司董事长职务的议案》,获得赞成票超过出席本次股东大会股东所持有效表决权的半数。”
“本项议案——正式通过。”
最后四个字,他吐得很清晰,也很轻。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四座巍峨的冰山,压在了杨远清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董事长的王座,他坐了二十三年,曾经视若生命,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
此刻骤然失去,却仿佛只是褪下了一件早已不合身、且浸满了陈年污渍的旧外套,竟有种……轻松?
不,是麻木。
他真正恐惧的,从来不是失去这个位置。
而是杨帆在休息室里,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说的那句话:
“最多一年,咱们拭目以待。”
那才是悬在他,悬在整个杨家头顶,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远处,杨静怡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无数复杂难明的光芒。
惊愕、茫然、兔死狐悲的凄楚,还有一簇难以抑制的火苗开始窜起!
主席台上,杨明祖和身旁的几位董事,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事情,总算按照他们预设的轨道,走到了这一步。
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那个刚愎自用将集团带入绝境的“旧王”,被程序性地清除了。
但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看向了正与身边律师低声交谈的年轻人——杨帆。
这位以最激烈方式完成弑父壮举的屠龙少年,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让他们这些在商界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江湖,都感到心悸与不安。
狼是赶走了,但这头骤然闯入的猛虎,究竟是敌是友?
他手中那关键的 7%股份,在眼下股权分散、各方角力的敏感时刻,意味着什么?
他会满足于仅仅当一个安静的财务投资者,还是……会以此为支点,谋求更多?
会议厅里的空气并未因为罢免案的顺利通过而变得轻松明快,反而开始酝酿着新的权力波澜与利益博弈。
几位族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同样的决心:绝不能让这头猛虎轻易掌控局面。
当结果出来后,杨帆此行的核心目标已然达成。
梦想集团内部的权力结构被打破,杨远清被当众拉下神坛,杨家的声望与根基遭受重创……
这一切,正是他精心策划、步步推动所期待的“果”。
至于这个“果”之后,梦想集团这艘巨轮将驶向何方,内部会如何争斗,他乐见其成。
在全场的注视中,杨帆走向出口,没有告别,没有胜利者的宣言。
却留下了一个权力真空的梦想集团,一群心思各异的股东董事,一个彻底崩溃的旧主,和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阴影。
“杨帆先生!”有记者想要追上去采访。
但被林晚拦住了,“抱歉,杨总不接受采访。”
门开了,又关上。
会场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议论声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炸开!
“他就这么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难道……他真的对入主梦想集团没兴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明就是冲着控股权来的!”
“那他现在的态度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
猜测、疑惑、不安……种种情绪在会场里疯狂弥漫。
主席台上,杨远清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动作很慢,但依旧体面。
然后,他转身,走下主席台,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
杨静怡赶紧上前,父女俩在旁人的注视中走出了会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里,杨远清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空旷的会议室。
那里面,曾经坐满了对他毕恭毕敬的人。
那里面,曾经回荡着他的声音,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但现在,都不属于他了。“爸……”杨静怡轻声说,“我们走吧。”
杨远清点点头,继续向前,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杨帆最后那句话:
“最多一年,咱们拭目以待。”
一年。
一年之后,杨家会怎么样?梦想集团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杨帆说的,一定会做到。
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儿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足以吞噬一切的猛兽。
而他,连反抗的大本营都要丢了。
电梯门开了,父女俩走进去。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一个时代。
会议厅里,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依然热烈。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股东大会,只是开始。
梦想集团的未来,以及因杨远清倒台而产生的一系列亟需解决的问题,如同一片刚刚被暴风雨洗礼过的原始丛林。
硝烟未散。
新的、更加残酷、更加莫测的争斗。
已然在暗中酝酿,露出了森然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