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烟灰缸里,田国富摁灭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盘旋着,消散在惨白的灯光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代表着一个决定。
他瞬间就明白了易学习为什么要把两份案子分开汇报,也立刻领会了那“双刀分鞘”的深意。
浑浊的镜片下,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高度赞许。
这是一种老辣的猎手,看到了一头同样优秀的、年轻的同类时,才会有的眼神。
“学习同志,你做得对!”
田国富一开口,声音就没了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就这么办!”
他拿起那份关于围堵案的笔录将它在半空中一扬,像是在挥动一把出鞘的利剑。
“第一刀,我们明天就用!用这份铁证,把扣在孙连城同志头上的黑锅,当着全省的面,给它彻底掀掉!
把舆论的风向彻底扭转过来!我们不但要为他正名,还要把他塑造成一个敢于向黑恶势力亮剑的改革派干将!”
田国富的话掷地有声。
正确的决策,得到了最高领导最坚决的支持。
这种心意相通、力量合流的感觉,让易学习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至于这第二刀……”田国富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他没有去看任何文件,而是指了指易学习的脑袋,示意那份尚未落于纸面,却已石破天惊的供词,“先藏起来!”
“纵火,三条人命!性质太恶劣了!影响太大了!时隔五年,单凭一个刘三的口供,动不了庞国安。
这个级别的干部,没有一击毙命的证据,一旦打草惊蛇,他会动用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田国富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脚步沉重。他突然站定,回过身,断然下令。
“我马上批准,秘密成立一个专案小组,就叫‘五零三专案组’,取纺织厂火灾的日子命名。
由你,直接向我负责。”他盯着易学习的眼睛,“给你权限,给你支持,给我把五年前这桩案子,从头到尾,挖地三尺!”
他的声音里带着寒意。
“这把刀,不出则已,一出鞘,就要让某些人,永世不得翻身!”
“你现在通知程度来我房间。”田国富道。
不到五分钟,今天一直在驻地待命的程度,敲响了田国富的房门。
“田……田书记,您好!”程度的声音透着紧张。
田国富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用命令口吻说道:
“程度同志,省纪委调查组正在办案。现在我命令你,立刻调动你手下最可靠的警力,配合我们调查组的同志,对腾龙集团董事长姚远,实施控制!”
“我马上安排!”程度果断回答,“请田书记指示,我的人在什么地方待命!”
田国富转身对易学习说道。
“学习同志,你亲自带人去。记住,要快!要在姚远听到风声之前,必须把他控制住!”
“是!”易学习挺直身板,沉声应道。
更大的阴谋,更深的黑幕,一场更惊心动魄的决战,即将在暗中拉开序幕。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将起的时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田国富眉头一皱,还没开口,他的秘书已经神色慌张地推门闯了进来,完全顾不上任何礼数。
“田书记,不好了!”
秘书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
“省公安厅……省公安厅来电,同时也发了公函,措辞非常强硬,要求我们调查组,立刻将犯罪嫌疑人刘三,移交给他们处理!
现在他们的人就在楼下。”
什么?!
易学习心头忽然一沉。
釜底抽薪!
他们这边刚刚取得决定性的突破,敌人的反击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
刘三是接下来案件的唯一的突破点,一旦被提走,所有的一切都将死无对证!
“理由。”田国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理由是……刘三可能涉及省公安厅正在督办的一桩特大跨境赌博案,是重要嫌疑人,需要立即提审!”秘书急忙回答。
田国富眼神一凛,一把从秘书手里扯过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发人姓名上,嘴角忽然勾起冰冷至极的笑意。
他将文件递给易学习,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意味。
易学习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个名字,心里顿时一紧!
文件签发人——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田书记,他们这是要抢人!”易学习一针见血。
“我知道。”田国富的面色沉如寒潭,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午夜。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本土派的案子,怎么会惊动了“汉东帮”核心干将?
是巧合?
还是……庞国安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他们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更强大的靠山?
一张无形的、更加庞大的巨网,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悄然浮现。
它盘根错节,连接着吕州的黑,与省里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