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拍组一行三人,再次走进了那间挂着崭新招牌的Emotion Soup连锁店。
这一次,目标明确,且带着一种近乎斩钉截铁的决绝。
店门正中,是那幅已经通过网络传遍世界的广告牌:【Emotion Soup · heal Your homesick】(治愈你的乡愁。)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被精心计算过的“怀旧风”。店内大量采用“家”的元素:从各国集市淘来的老式餐桌椅,墙上贴着意大利花砖的吧台,甚至墙上还挂着各种语言的“欢迎回家”的欢迎牌,每一帧都像一部老电影里的布景。
然而,这股温情脉脉的视觉效果在小师妹这里,几乎被秒破。
她抱着胳膊,只看了一眼,就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槽:
“呵,‘思乡’情绪在他们这里的翻译就是——去旧货市场批量购买复古家具?这套‘家’的工业流水线剧本,比Emotion detox的‘情绪排毒’还要拙劣。”
讽刺的是,她的吐槽,似乎已经变成了这家店的“默认bGm”。
店内的布置,与其说是一个餐厅,不如说是一个“情绪数据采集与转化中心”。
在靠近入口的大厅一角,矗立着几台崭新的、戴着一层防污膜的“思乡情绪测试终端”。机器凭空生出一股科技感,与整个“旧家具”复古风形成了怪异的割裂感。
屏幕上,用十几种语言写着一行极具诱惑力的Slogan:
【【tESt YoUR homESIcK INdEx.】(测试你的思乡指数。)】
用户上去操作,第一步,不是选择汤品,而是要先进行一场“灵魂拷问”:
【在过去的7天里,你给自己的思乡程度打几分?(0-10分)】
【你感到孤独的频率?】(选项:从不 / 偶尔 / 经常 / 总是)
【你是否常常想念某种特定的‘味道’?】
整个问卷的设计,冷冰冰、充满算法逻辑,像一份为机器量身定制的心理档案,而非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对话。
完成问卷后,系统会进入一个“AI搭配推荐”环节。屏幕上会跳出类似“恭喜你,通过我们的‘思乡指数’分析,我们为你量身定制了——**‘回到童年的温暖套餐’**”或“**‘拥抱新生活的勇气套餐’**”。
套餐通常包含:
1. 一杯特定的(看起来很漂亮但味道平平的)汤。
2. 一份线上情绪疗愈课程的广告链接。
看着这套流程,一直沉默观察的陆舟,终于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口:“这根本不是来喝汤的,这是在给‘乡愁’做一个用户画像,然后把‘想家’这个病症,直接打包营销给用户。他们是在把人类最深沉的情感,做成一个可以连续转化的漏斗。”
小师妹对这种商业逻辑的分析嗤之以鼻,她更感兴趣的是这台机器背后的“技术逻辑”。她装作一个真正感到想家的客人,找了一个点单机,无比认真地开始填写那些“灵魂拷问”。
数据一条条被机器收走,就像往AI的胃里投食。她故意把“思乡程度”选了最高的“10分”,把“孤独频率”选了“总是”。
外松内紧的测试终于完成,系统推荐了她一个名为“意大利妈妈的浓汤”套餐,并顺理成章地跳转到支付页面。
就在支付成功页面弹出的瞬间,屏幕右下角,有一行极其微小的灰色文字,如幽灵般一闪而逝:
【为了给您提供持续的情感陪伴与舒缓,请授权我们记录并分析您的情绪变化轨迹。choose your path to healing.】
(为了给您提供持续的情感陪伴与舒缓,请授权我们记录并分析您的情绪变化轨迹。请选择你的疗愈之路。)
小师妹的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的猎人,瞬间亮了。她没有去支付,而是像操作正常的用户一样,点击了旁边的“用户协议详情”。
本来密密麻麻、长到让人望而却步的英文条款,在她眼中,就是一行行待解码的源代码。她飞快地向下滑动,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点击、截图。
很快,她抓到了几段关键到足以定罪的信息:
……anonymously analyze your emotional fluctuation data to optimize product experience......
……将在匿名化处理后,分析您的情绪波动数据,以优化产品体验……)
……may be used in training our proprietary AI algorithms for broader emotional intelligence applications......
……可能会在我们的专利人工智能算法训练中,用于更广泛的人工情感智能应用……)
“哈!”小师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匿名化处理?加上你刚刚填写的个人手机号、定位、还有你的‘思乡指数’,这组合拳打出去,连你昨天在哪个超市买了什么牌子的酸奶、在哪条街溜达都能查得出来,还敢说匿名?”
她已经明白了Emotion Soup的商业模式:**用汤作饵,用问卷作钩,卖的不是汤,而是对“你”的“持续陪伴”数据授权。而数据最终的训练场,是那位“x先生”的AI帝国。**
几分钟后,被AI推荐的“意大利妈妈的浓汤”被端了上来。
那确实是一碗成色极佳的汤。浓稠的酱汁里,整齐地摆放着七八种能被识别出来的食材,旁边还插着一片在打火机下烤出的焦边法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美食杂志上扒下来的。
然而,喝下去的第一口,却是 disappointment(失望)。味道是稳定的、标准的、毫无意外的平淡。食材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满足视觉系统。
几乎在品尝的同时,那台点单机的屏幕,再次亮起,推送了一条“个性化”提醒:
【根据您的情绪画像分析,您对‘归属感’的需求较为强烈,建议参加我们本周五晚上的‘不再孤单’线上情绪疗愈营。仅需9.9美金,我们懂你的心。】
陆舟看着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情绪解决方案”——从诊断(问卷)到产品(汤)到后续服务(课程),他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把‘乡愁’当成了一个付费的、可以无限续费的订阅服务来做。”
他的结论,精准地剖开了这间温情小店下,那具冰冷的商业骷髅。
就在团队准备起身,准备把这整套黑心“生意模式”记录下来离开时,陆舟的目光,被点单机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没有Slogan,没有引导语,只有一行小小的、用灰色字体写明的信息:
【技术支持:x Labs】
LoGo的设计,正是他们之前在香港调研报告中,被恒越资本秘密投资的那家**“x-科技公司”**的专利标识。
陆舟和小师妹的目光,在空中精准地交汇了一下。
彼此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一个信息:
“果然,一条线了。”
从“情绪排毒”的App授权,到现在的“思乡指数”的数据采集,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小师妹迅速而专业地,将整个点单过程、包括那些关键的隐私条款和“x Labs”的标识,通过拍摄设备,全部保存了下来。
证据链,已经被完整地锁死。
林暖全程没有问技术细节,她只是默默地把那碗价值不菲、却如同喝下白开水的“浓汤”放下。她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像是要把碗里的汤也一并冻结。
她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句用艺术字体、被精心设计的Slogan:
【hEAL YoUR homESIcK】
(治愈你的乡愁。)
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冰冷的判断:
“他们连‘想家’这种人类最质朴的情感,都不打算好好对待。”
“乡愁”被他们变成了一场可以被定义、被量化、被收割的商业游戏。
他们想要的不是治愈,而是掌控。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虚伪的“家”。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店内所有的“思乡情绪测试终端”屏幕,同时亮起,像在对他们进行最后的告别。
屏幕上,缓缓滚动出一条最新的、充满诱惑力的广告语:
【只要你想,我们可以成为你的第二个家。】
(If you wish, we can be your second home.)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轻巧地、精准地,从情感上,捅了进来。
它立刻与那封来自生父律师信里,那句冰冷的“血缘纽带才是真正的家人”遥遥对位。
一边,是利用你的空虚和乡愁,来构建一个“购买来的家”;
另一边,是要求你回归那个血脉相连的、却从未给过你真正关爱的“原生家庭”。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们都只是被别人定义好的、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林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屏幕上的广告语,闪烁着虚伪的光芒。
而她身后,那间挂着“乡愁”招牌的店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这个时代,连“想家”和“回家”,都成了可以被商业化付费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