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精门,后山,宗门宝库第三层。
如今这里已被海雅改造得极具科幻感——墙壁换成了银白色的合金,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陶瓷,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发光晶石,将整层空间照得通明如昼。
牢房不再是铁栅栏围成的笼子,而是由透明的能量屏障分隔而成的一个个独立空间。每个空间约莫十丈见方,里面配备了各种生活设施——床铺、桌椅、书架、甚至还有全息投影娱乐设备。囚犯们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自由活动,但无法踏出能量屏障一步。
太上长老病多正在打坐吐纳。
他盘膝坐在自己的专属修炼室内,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元婴后期的丹田已经圆满充盈,如同一只灌满水的皮囊,随时都可能撑破那层薄薄的壁障。他在凝练心神,准备契机一到,立马冲破化神期。
这几年,他的修为进境稳步提升。每天看着牢房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能们被规则压制、沦为凡人,他越发明白一个道理——修为不是一切,心境才是根本。
正在他聚精会神之时——
眼前,光影流转。
一道虚空裂缝,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展开。那裂缝的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的空间波动,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被改造过的牢房。
一只火蝶,率先飞出。
那蝴蝶通体赤红,翅膀边缘泛着金色的光芒,在牢房中翩翩起舞,洒下点点星火。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能量屏障上,轻轻扇动翅膀,仿佛在等待什么。
紧接着,江晚、孤月、咸元,一一走出。
江晚一身红衣似火,长发如瀑,眉目如画。她的气息深沉内敛,看不出深浅,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牢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孤月跟在她身后,一身淡红色的长裙,长发披肩,眉目清秀。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咸元的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他的肩膀耷拉着,他的脚步沉重得如同拖着铁链。
病多如今已不再心惊胆战。
宗门宝库被九级防御大阵层层守护,牢不可破。牢房中的囚犯更是被规则压制,尽成了凡人——即使他们曾经是合体期的大能,在这里也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自己也不会再被突如其来的江晚惊吓住了。
他笑嘻嘻地看着从裂缝走出来的江晚,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邻居家串门的小姑娘:“好久不见,你抓人回来了!咦——这次带来的人,为何没有捆缚?”
当病多查看来人的气息后,还是不自觉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江晚的气息,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如同高不可攀的天穹。那种感觉,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飞跃——从合体到大乘,是一个鲤鱼跃龙门的跨越,是神与圣的分野。
当察觉到江晚的气息已至大乘境时,他站起一半的身躯便僵在了那里,如同一尊半立的雕塑,不上不下,尴尬至极。
江晚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亲切:“打扰太上长老清修了。”
她一伸手,便将牢门打开。
那能量屏障在她面前如同虚设,手指轻轻一触便消散于无形。牢中的几人,有的正在看书,有的正在撸铁,有的正在看电影——他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向牢门外,却无人敢动一下。
他们的目光,有恐惧,有仇恨,有好奇,有麻木——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江晚对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蔫不拉叽的咸元道:“进去吧。”
咸元立刻佝偻着身子,跑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快,仿佛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仿佛跑快一点就能减轻心中的屈辱。当他踏入牢房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一股法则之力降临在自己身上——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如同有形的枷锁,将他一身修为尽数剥离。
他伸出双手查看,发现自己竟被禁锢成一个凡人!
没有灵力,没有神识,没有法力。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感知变得迟钝——那种感觉,如同一个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捞起,又如同一个飞翔的鸟被折断了翅膀。
他抬头看了看这几名狱友,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突然,他在一众狱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息壤地,菓汬宫的长老,螨钭痱。他正在手举哑铃,来回交替,肌肉虬结,汗流浃背。那哑铃看起来沉重,但在他手中却如同玩具一般轻巧。
还有息壤地,闸葐教教主南狩兽和长老衄猎寇,两人正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咸元快步上前,抱拳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困惑:“螨长老,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螨钭痱恶狠狠地看了江晚一眼,抬起下巴一指,声音中满是怨气:“就是她,偷了宫中宝库,也将我抓了来!技不如人,我认栽!在这里已被关了一年多了!”
咸元若有所思,眉头紧皱:“螨长老知不知道,紫业佳宫主已经陨落?”
螨钭痱忽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宫主乃是半步仙人!重元大陆无人可与其敌对,怎会陨落?”
他的声音中,满是震惊与不信。那双手一松,两个沉重的哑铃重重地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牢房中回荡。
咸元一边摇头,一边无奈道:“别说紫宫主了,如今的重元大陆已变了天!中芩煜宿宫已被血洗,乔宫主还有巨灵地阿统领、荒墟地菅宫主,也纷纷陨落!现在中域五地已被凤主掌控!”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还未尽数传开,具体事由我也只知一二。”
螨钭痱在震惊中瑟瑟发抖,他的身体如同筛糠,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颤动。
南狩兽与衄猎寇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们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疖轰菌、瘴瘟肋、溺淹沣这三位幽冥阁长老,还不知幽冥阁已被覆灭。他们事不关己,继续看着墙上的全息投影,电影《屎溺道长》正播放到精彩处,画面中的屎溺道长正与尿溺菩萨,打得天昏地暗,他们头也不回,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毫无关系。
乌耳鳄正在看书。
他盘膝坐在角落,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封面上的书名是《纹身始祖》。他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他早已竖起耳朵,将咸元与螨钭痱的谈话听了个真切。
他哈哈大笑,将书一合,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中域易主,阿乞娜陨落——巨灵地与我们西域的战事,看来要结束了!”
咸元看着乌耳鳄,声音平静:“战事已经结束。西域退还了巨灵地勒夿方与基?方。皓魄素威宫艾宫主也身受重伤,已闭关了。”
乌耳鳄一脸阴霾,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我们西域,早晚会将这两方重新夺回来的!”
“你出来!”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牢狱中的众人同时转头看向江晚。这个将他们抓来之人,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他们一刻也不敢怠慢。那些目光,有恐惧,有敬畏,有仇恨,有期盼——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
当乌耳鳄确定江晚的眼神是在叫自己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寒颤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他的头皮发麻,后背发凉,手心冒汗——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牢房门口,臊眉耷眼地看着江晚,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前辈何事叫我?”
江晚看着他,面无表情:“你出来。”
乌耳鳄与牢中一众俱是一惊。
从刚才咸元进入牢房,这大门便一直未关——那能量屏障也没有重新凝结,就那么敞开着,如同一只张开的嘴巴。可没有一人想过从这里出去!
他们太知道江晚的手段。
那个将他们抓来的女人,那个以金丹之境就能越阶擒拿合体大能的女人,那个三年之内从金丹期飙升至大乘境的女人——她的手段,岂是他们能揣度的?
此时,他们都好奇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便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乌耳鳄。
乌耳鳄有些紧张,颤巍巍地一步踏出牢门。
瞬间——
合体后期的境界,瞬间恢复!
他感到那久违的力量重新涌上心头——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神识在脑海中扩散,法力在掌心中凝聚。那种感觉,如同一个溺水的人重新呼吸到空气,如同一个被囚禁的鸟重新飞上天空。
他兴奋不已,但他不敢造次。
反而更加低眉顺目,看向江晚,等待发落。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他的头垂得更下了,他的目光更加恭敬了——他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合体后期的修为,不过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江晚催动秋水,手指在虚空中一划——
一道时空通道,便缓缓打开。
通道内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方。那黑暗深邃而神秘,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又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张开的嘴巴。边缘处有淡淡的红光在流转,如同凝固的血液,诡异而妖艳。
江晚对乌耳鳄道:“去吧。”
乌耳鳄不知所措,看看牢房中的众人,又看看太上长老病多——这个日夜与他们相伴的牢头,又看看江晚身后的孤月,又颤巍巍地看向江晚。
“这是要将我……抹杀在这虚空之中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风中落叶的低语。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中满是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江晚脸上似乎有笑,又似乎冰冷异常。她指了指虚空裂缝,示意乌耳鳄快些进去。
乌耳鳄额头直冒冷汗,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水雾。他感受着江晚大乘中期的威能,自己是一点也不敢有反抗的冲动。
三年前,将他抓来的金丹期小修,如今已至大乘中期之境。若她不是仙人转世,那便是仙人直接下凡了!
乌耳鳄忽然怅然若失,豁达通明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番衣衫——将衣领拉直,将袖口抚平,将腰带系紧。然后,他对着众人一一行礼,那礼行得很深,很重,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
然后,他一步踏入了虚空之中。
并没有空间罡风与撕裂感出现。
反而,一股微风拂面而来。
那风很轻,很柔,带着熟悉的味道——那是西域特有的干燥气息,是沙漠与戈壁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乌耳鳄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本以为的死期,并没有如约而至。
展现在眼前的,竟是——督崟方,脉锰仙城,殄诛教的教廷所在!
那白色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高大的尖塔直插云霄,那熟悉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教廷前的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修士穿着他熟悉的袍服,说着他熟悉的语言。
乌耳鳄激动不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能被释放。
他摸了摸下巴上悬着的水珠,舔了一口——咸咸的味道,让他不觉哭出了声响。
那哭声,有释然,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那个红衣女子的深深敬畏。
一阵空间波动,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江晚与孤月走了出来。
江晚一个转身,坐在了沙发上,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她的动作慵懒而随意,如同一个刚睡醒的猫,又如同一个刚做完家务的主妇。
她示意孤月坐下。
孤月仍愣愣地站在那里,还在回忆刚才的一幕。
这位名叫江晚的大能,竟能跨越空间,带着她来来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走过了亿万里之遥。
不知此地,又是何处?
她怔怔地看向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光明寂净。外面光线照在自己的身上,仿佛能洗净心灵,温暖而厚重。那光线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带着一种祥和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灵台清明。
一棵苍天大树,直冲云霄,没入天际。那树冠华盖如云,遮天蔽日,将整座山峰都笼罩在自己的荫庇之下。树冠之巅,一枚宝珠散发着祥和的佛光,将万里乾坤尽数普照。
白色的土壤,将此峰覆盖,犹如雪山盖顶。那土壤洁白如雪,细腻柔美,在佛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幽幽的,还有笛箫之声传来。
那声音悠扬婉转,如同天籁之音,沁人心脾,让人陶醉。那笛声清越如山泉,那箫声低沉如松涛,二者交织在一起,如同天地间最和谐的对话。
孤月只觉自己身处梦幻之中——难道此处,便是仙境?
正当她胡思乱想、感慨万千之时——
门,突然开了。
“大姐,你回来了?”
凌土人未到,声先到。他的声音急促而急切,带着一丝焦虑,一丝不安。
“快带我去一趟天流岛!师尊误入秘境,恐是乱了道心!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吧!”
当他进了房间,看到孤月后,先是一愣。
他的目光在孤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女子一身淡红色长裙,眉目清秀,气质温婉。
随即,他将手一翻——一件与她身穿的衣裙同一款式、却宝光四射、华贵异常的法衣,出现在他手中。
那法衣通体淡红,如同晚霞。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处镶嵌着几颗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润的珠光。整件法衣,如同将一片霞云裁剪成了衣裳,穿在身上,便如同披着一片天空。
“初次见面,这件赤月仙裙不成敬意,区区薄礼,一番心意,莫要推辞。”
他不由分说,便将宝衣塞在了孤月手中。
那动作之快,那语气之自然,仿佛这不是价值连城的圣级上品法宝,而是一块寻常的麻布。
孤月茫然失措,看向江晚寻求帮助。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满是震惊与困惑。她捧着那件宝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知该收下还是该退还。
江晚皱眉道:“师尊怎会乱了道心?他虽然只有元婴初境,但怎会如此不堪?”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信,一丝疑惑。
凌土抿了抿嘴,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那秘境承载了我的业力传承之谜。我也搞不懂这前世今生的因果循环——那个幻境中的世界,记载了我与师尊的前世恩怨。我怕他道心不稳,反被其累。”
江晚疑惑道:“前世恩怨?莫名其妙!就算前世有仇,那这一世不该翻篇了吗?”
凌土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就怕师尊翻不了这一篇啊。”
江晚道:“我只在天流岛霞光仙城有分身。”
她催动秋水——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眼前。
那裂缝的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的空间波动,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江晚飞身而入,凌土也紧跟其后。
姐弟二人,消失在裂缝之中。
裂缝合拢,消失不见。
孤月捧着赤月仙裙,依然站在那里发呆。
她的目光,在那件宝衣上停留,在江晚消失的地方停留,在窗外的皇鸣树上停留——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火色的蝴蝶,在空间裂隙消失的地方,快速地飞来飞去,十分焦急。它上下翻飞,左右盘旋,仿佛在寻找什么,仿佛在等待什么。
好像她被落在这里,像是被故意遗弃。
火蝶在江晚的别墅中飞来飞去,找不见主人,只能围着孤月翩翩起舞。它在她头顶盘旋,在她肩头停留,在她指尖轻触——然后,落在了她双手捧着的宝衣上,缓缓拍动着翅膀。
那姿态,如同在欣赏一件作品,又如同在守护一件珍宝。
孤月感受着这件圣级上品的法宝,在恍惚中一脸不可置疑道:“这姐弟俩,究竟什么来头?哪有一见人便送顶级法宝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在自言自语。
“这件法宝,拿到拍卖会上,少说也得三十个亿!而这么贵重的宝物,谁又买得起呢?”
她拍卖了无数藏品,圣级法宝屈指可数。而每一件圣级法宝的出现,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那些合体期的大能,那些大乘期的至尊,会为了一件圣级法宝打破头,会为了一个机会倾家荡产。
而这一件圣级上品的宝衣,是她见过最棒的法宝——没有之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赤月仙裙,那裙摆上的月光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转,领口处的星辰宝石闪烁着点点光芒。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面料——柔软、光滑、温暖,如同触摸着月光。
火蝶在她手边飞舞,洒下点点火星,落在宝衣上,却不会烧坏它,反而让那些月光纹路更加明亮。
孤月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仿佛白活了。
什么拍卖行,什么藏品,什么灵石——在这姐弟俩面前,都是笑话。
她叹了口气,将宝衣小心地收好,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佛光照在她身上,温暖而安详。
笛箫之声还在继续,那曲子不知何时换了一首,变得悠扬而舒缓,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孤月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心中那些曾经的焦虑、不安、迷茫,在这一刻,都慢慢消散了。
这一刻,她忘记了拍卖行的喧嚣,忘记了五阴道果的沉重,忘记了那些被关在牢房中的大能,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纷争与杀戮。
只有音乐,只有佛光,只有宁静。
火蝶从宝衣上飞起,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扇动翅膀。
那翅膀上的星火,洒在她的发间,如同点点星光。
她站在窗前,如同一幅画。
一幅名为“新生”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