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地,梧桐山脉,晁旸宫大殿外。
空间如水面骤然撕裂,三道身影踉跄跌出,砸落在由万年梧桐金丝编织的广场地面上。
独浮心单膝跪地,怀中死死护着已然昏迷、浑身浴血的艾萌,他双手颤抖,紫色雷血沿着衣襟滴落,在金色的地砖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渍。他大口喘息着,每吸入一口气,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乔礼娲一指之威残留的道则创伤,绝非短日可愈。
江晚脸色惨白。她左手腕上“胭脂”已化作一条灵动如蛇、散发着浓郁自然道韵的赤红神鞭。而神鞭的另一端,死死缠绕着一道不断挣扎、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的白金锁链——正是乔礼娲在最后一刻射入虚空裂缝的那条“捆仙链”!
此链乃是圣级上品法宝,虽无人主持,却依旧凶悍。它如同被困的银蛟,疯狂扭动,链身每一次震荡都激起空间涟漪,试图挣脱胭脂的束缚。
江晚紧咬牙关,左手五指虚握,胭脂鞭感应其心意,瞬息间以玄奥的缠绕方式疯狂旋转、收紧!赤红鞭身与白金链体绞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绕越密,不到三息,那条长达百丈、凶威赫赫的捆仙链,竟被胭脂鞭生生拧成了一团紧密如绣球的“链球”!
银白与赤红交织,如同冰与火的共生体,悬浮于空,最终彻底失去了挣扎之力,安静下来,只偶尔发出几声不甘的、低沉的嗡鸣。
“呼……”江晚长出一口气,将这团奇异的“鞭链绣球”收入掌中,感受着其中被完全压制、再无动静的捆仙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
此番动静,早已惊动晁旸宫中无数护法、执事。数道强横的神念交错扫来,更有数十道身影从宫殿各处飞掠而至。但当他们看到广场中央那位仪态威严、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的中年男子时,便纷纷顿住脚步,躬身行礼后,无声退去。
凤主风酉惊。
这位凤族之主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但当他看到独浮心胸口的凹陷、艾萌几乎没了血色的面容时,眉头瞬间拧成一座山。
他没有多言,手掌一翻,一枚通体碧青、内蕴金色凤纹、散发着浓郁生命精气的丹药便出现在掌心,紧接着是第二枚。
“通天丹。”风酉惊屈指轻弹,两枚凤族珍藏、需万年梧桐树液辅以十数种仙品灵药方可炼成的疗伤圣药,精准地射入独浮心与艾萌微启的口中。
丹药入腹,磅礴生机轰然化开。独浮心闷哼一声,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胸前那凝固着乔礼娲指痕道则的凹陷伤口,虽未愈合,但溃散的气息已停止恶化。他立刻盘膝而坐,闭目运功,全力消化药力,压制伤势。
艾萌的呼吸,也从几不可闻,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风酉惊这才转头,看向江晚,沉声问道:“独宫主与艾宫主……乃西域、东域之主,两尊半步仙人联袂,何人能将他们伤至如此境地?”
江晚低头凝视着手中恢复成红镯形态、静静套在腕上的胭脂,沉默了一息,才轻声道:“乔礼娲。还有巨灵地的阿乞娜。”
风酉惊瞳孔微微一缩,没有插话。
“他们在西域珈铎仙城上空,与独宫主、艾宫主正面交锋。”江晚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将那惊心动魄的一日一夜之战,凝练成最精要的陈述,“艾宫主与阿乞娜两败俱伤,独宫主以毕生修为凝成雷茧炼化乔礼娲,但乔礼娲……破茧而出,反手重创独宫主。胜负已分后,乔礼娲忽然翻脸,祭出‘法鼎’要将二人炼化。我干扰其感知,将人救回。”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风酉惊:“凤主,乔礼娲绝非寻常半步仙人。独宫主虽因旧伤未愈,实力未复巅峰,但差距之大,仍令人心惊。而且……”她眉头微蹙,“他所修功法,竟是极为精纯的佛门一脉。甚至比南域那位修持数万年的訾鸩宫主,更见高深。”
此言一出,广场上陷入短暂的死寂。
独浮心猛地睁开双眼,虽气息依旧虚弱,但眼中那抹不甘与倔强却如雷火未熄:“我……与紫业佳一战,伤势只愈九成!若非旧伤拖累,今日胜负尚未可知!”他咬牙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江晚没有反驳。她知道,对于独浮心这等人物,承认失败已是极限,绝不容许他人再践踏其尊严。他只是嘴硬,但心中未必不明差距。
风酉惊没有理会独浮心的辩解,他接过江晚递来的那团被胭脂压服后重归原状的白金捆仙链,闭目,将磅礴神念探入其中,试图炼化此宝,据为己有。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捆仙链内部,仿佛被某种极其高深、圆满无漏的佛门禁制彻底渗透,链身每一处铭文、每一寸材质,都与那禁制融为一体,如同铜浇铁铸,浑然天成,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破绽。他连续换了三种凤族秘传的炼化法门,强冲三次,那链子竟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光华都吝啬于释放。
风酉惊睁开眼,眸中惊疑之色毫不掩饰。他沉声道:“这乔礼娲……究竟到了何等境界?同样是半仙,他在此链上布下的禁制,我竟无法撼动分毫!”他已是半步仙人巅峰,数万载苦修,自问不弱于人,此刻竟在一件“遗落”的法宝前吃瘪,这让他既震惊,更生出一丝深沉的忌惮。
江晚没有答话,只是将那捆仙链收回,随手丢入储物戒中。她望着远方云海,声音幽幽:“乔礼娲……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一身佛法如此精湛圆融?訾鸩大法师修的也是佛门一脉,乃南域正道之宗,但我观他道韵,与乔礼娲相较,竟如湖泊之于深海,溪流之于大江。”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一阵冷风从云海深处吹来,搅动晁旸宫上空的浮云,寒意丝丝渗入肌骨,却不及心头那团疑云之冷。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晁旸宫下方的云层中缓缓飞升,落在广场边缘。
正是凌土与风玫玲。
凌土此刻气息稳固,炼虚初期之境已完全夯实,步履间透着一种刚被“充分滋润”后的神清气爽。而风玫玲,更是容光焕发,眉梢眼角残留着淡淡的慵懒春意,与平日那威严端庄的凤族族长判若两人。
二人一登上广场,便看到了正在运功疗伤的独浮心,以及他身旁那位气息微弱、浑身浴血、衣不蔽体的陌生女子——西域之主,艾萌。
凌土从未见过艾萌,但从她残破的月华宫装、头上歪斜的冰晶皇冠,以及那即使昏迷也未散尽的清冷威仪,瞬间便猜到了这位的身份。
他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在心中唤出系统:
“打开商城,搜索‘圣级防御法衣,女款。”
“叮!搜索完成。推荐:圣级上品·黄阳仙衣(可定制形态)。检测到宿主拥有同款‘黄阳仙衣’,是否进行形态改造?改造费用:一千万灵石。”
“改造。款式改为长裙,主色调冰蓝,辅以月华纹饰,增加净身、缓愈、自洁功能。速度。”
“叮!改造完成。扣除灵石一千万。新法衣已命名为‘蓝菱仙裙’,存入宿主储物戒。”
下一瞬,凌土抬手一指。
一道冰蓝色的柔和光华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覆盖在艾萌残破的身躯之上。那光华流转,如同最温柔的灵泉,将她身上破碎染血的衣袍无声化去、替换。眨眼间,一件冰蓝为底、裙摆与袖口绣着淡月白暗纹、腰间系着流云丝带的华美仙裙,已完美地贴合在艾萌身上。
仙裙有灵,自动激发净身之效,将艾萌脸上、手上的血迹与尘埃尽数涤荡,同时一股温和精纯的灵力如暖流般从裙身渡入她虚弱的身躯,缓缓滋养着破碎的经脉与骨骼。
艾萌那紧蹙的眉头,竟在这一刻缓缓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带着几分痞气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脸。那人头顶生着一对精致的金龙角,一对毛茸茸的金色狐耳灵动地竖着,眉心一道金色竖纹隐隐流转着神异的光泽。他正低头看着她,眼中有关切,却无半分杂念。
艾萌愣了愣。
她意识还停留在被阿乞娜一拳轰碎六芒星、骨骼尽碎的剧痛中,此刻醒来,第一感觉竟然是……身上这件裙子,很舒服。干净,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衣装,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奇怪的青年,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轻、极淡的、感激的眼神。
她虽不知此人是谁,但她知道,是他让自己摆脱了最狼狈、最不堪的境地。
凌土见这位传闻中冷若冰霜的西域之主,竟以如此柔和的目光看向自己,不由得心中一荡,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阳光灿烂”的笑容。
然后——
一股酸意,从臂弯处传来。
风玫玲原本挽着凌土手臂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差点让凌土痛呼出声。她脸上依旧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甚至对着艾萌微微颔首致意,但那指节泛白的手指、那微微上扬却毫无温度的眼角,无不透露出强烈的信号:
这是老娘的男人。
艾萌何等人物?半步仙人,活了数万载,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风玫玲那只“宣誓主权”的手,便移开了目光,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和煦与感激,只是旁人眼花。
风玫玲正欲更进一步——比如顺势将头靠在凌土肩上——忽觉一道凌厉如刀的目光从侧面射来。
她转头,正对上风酉惊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只一眼。
风玫玲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直窜天灵,那刚刚鼓起、要当众宣示主权的勇气,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她俏脸微红,讪讪地松开了紧箍着凌土手臂的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站姿端正,目不斜视,瞬间恢复了凤族族长该有的端庄威仪。
凌土察觉手臂解放,偷偷舒了口气。
风酉惊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好笑又无奈,但眼下显然不是调侃之时。她收敛心神,正色道:“乔礼娲此番虽未能得手,但以他的手段与心性,必不会善罢甘休。以我猜测,他下一步动作,极有可能……”她顿了顿,抬眸扫视在场众人,“直指晁旸宫。”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重。
“我需将大哥带来,共商对策。”江晚言罢,不再耽搁,秋水玉簪青光一闪,虚空在她面前裂开缝隙。
她一步踏入,身形连同那裂口,一同消失。
……
东域,神精门,一刀峰。
凌河盘坐于自己别墅客厅的沙发上,周身气息已完全稳固于炼虚初境。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青光一闪即逝。
他感应到江晚已不在山上,便知她定然是放心不下西域战事,先一步赶去了。他起身推门而出,正要寻找鸣鹂珞玑,询问是否有新的消息传来——
“恭喜凌峰主!”
“贺喜凌峰主突破炼虚!”
“凌峰主天纵之才,真乃我神精门之幸啊!”
门外,乌压压一片人。
掌门病夕夕、太上长老病多、各峰峰主、诸多长老、以及一众核心弟子,不知何时已汇聚于一刀峰别墅区外。众人见凌河出关,纷纷抱拳行礼,道贺之声此起彼伏,热忱真挚。
凌河微微一怔,旋即拱手还礼,一一应酬。他虽不喜这等热闹场面,但也知这是同门好意,不便拂逆。
太上长老病多捋着白须,满脸欣慰:“凌河小子,你与江晚同日先后突破炼虚,此等盛事,放眼我神精门开宗立派以来,实属未见!从今往后,在这东域东部,我神精门总算有了真正立足的底气!”
众人纷纷附和。
掌门病夕夕一袭红衣立于人群中,明艳如霞,她看向凌河,美眸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但细看之下,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她温声道:“凌河峰主,江晚峰主何时能回来?还有凌土……待你们三人齐聚,宗门定要为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大典,广邀东域各宗各派,务必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皆知我神精门出了三位炼虚真君!”
凌河闻言,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掌门厚爱。只是……”他稍作迟疑,还是如实相告,“目前中域道统之争已至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凌土与江晚都在混沌地,庆典之事,待我们归来,再行操办不迟。”
“混沌地……”病夕夕轻喃一声,眼中忧色一闪而过,“此行可有凶险?若太过危险,我们神精门根基尚浅,若事不可为,我们便不必趟这浑水!”
她话音刚落,一道红色身影已悄然从凌河身后那栋别墅中走出。
江晚。
她先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致意,步履轻盈地穿过人群,来到病夕夕身前,敛衽一礼,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凝重:
“掌门,非是我等要主动卷入漩涡,而是漩涡已然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她抬起头,看向病夕夕,也看向在场所有神精门同门:“中域之主乔礼娲,今日已在西域珈铎仙城与独浮心、艾萌两位宫主正面交手!”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为两位炼虚诞生而欢欣鼓舞的长老弟子们,此刻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寒意刺骨。
那他们这些元婴、金丹……在这场席卷天地的巨浪中,又算得了什么?
江晚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与沉默,她转过头,看向凌河。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迷茫与寻求:
“大哥,乔礼娲下一步,定会直指晁旸宫。她不会放过独宫主与艾宫主,更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变数’。我们该如何应对?”
她望着凌河,如同在暗夜中寻求灯塔的航船。
凌河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那栋属于阳巅峯的别墅。那栋别墅门窗紧闭,禁制森严,却挡不住凌河那略微提高了的、带着几分促狭与激将的声音:
“阳宫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禁制,传入别墅内。
“我们这便要赶回晁旸宫,与那乔礼娲拼死一斗了!您是打算与我们同去,还是继续留在此地……‘避祸’?”
别墅内,阳巅峯手持一杯灵茶,端坐于蒲团之上,茶烟袅袅,神态安详——如果忽略他那悬在半空、许久未曾送入口中的茶杯的话。
凌河的话如同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他心头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去?那“半仙陨落九人”的预言历历在目,阳露占卜的卦象更是直指大凶。他好不容易躲到这东域边陲,难道要自投罗网?
不去?外面众目睽睽,他堂堂北极玄灵宫宫主、北域之主、半步仙人,竟被一个炼虚小辈当众“点将”,缩头不出,日后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茶烟依旧袅袅,杯中茶水却已凉透。
正当他进退维谷、如坐针毡之际——
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从他旁边的别墅正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敖茹。
龙族少女依旧是一身英姿勃发的气势,发丝高束,步履生风。她径直走到凌河身侧,朗声道:
“凌大哥,我对混沌地颇熟,或许能帮上些忙。我随你们同去!”
凌河微微一怔,看向她:“你对混沌地……怎会熟悉?”
敖茹眨了眨眼,正欲作答——
别墅的门,终于开了。
阳巅峯迈着四平八稳、从容不迫的步子,缓缓走出。他依旧是那身金衣绣红缎,气度雍容,面含微笑,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挣扎与纠结从未存在。
他走到凌河身前,先看了一眼江晚,赞道:“江晚小友果真兰心蕙质,道韵天成,令人见之忘俗。”然后转向凌河,笑容和煦如春风,只是那笑容深处,多少带了些僵硬与无奈。
“既然躲不过……”他轻叹一声,语气悠远,似在说服旁人,更像在说服自己,“这场天道之争,终究是避无可避。也罢,我便随你们走一遭,会一会故人。”
凌河一笑,拱手道:“阳宫主深明大义,晚辈佩服。”
他不再多言,转向江晚:“走吧。”
江晚点头,催动秋水玉簪。
就在这时,两道窈窕身影从人群中挤出。
苏玥、白膤。
两位狐族少女并肩而立,白膤紧抿着唇,苏玥则向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
“凌大哥,我们狐族……也愿出一份薄力。”
白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苏玥身旁,清冷的眸子直视凌河,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凌河看着这两位狐族少女,一个金丹,一个化神,此刻眼中皆是毫无保留的关切与决绝。
他心中一软,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俩就别添乱了。这是半步仙人的交锋,余波都能碾碎寻常合体。你们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让我分心。”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好好在此修炼,等我回来。”
苏玥还想再说什么,被白膤轻轻拉住了衣袖。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没有再坚持。
江晚抬手,虚空裂开。
她率先踏入。
敖茹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阳巅峯喉头滚动,眉心那道紧蹙的川字纹缓缓舒展。他没有回头,一步跨入裂缝。
凌河转身,向一刀峰众人抱拳:
“我等必平安归来。请诸位放心。”
就在即将踏入的前一刻,他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凌土那栋别墅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纤秀的身影。
素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衣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即将闭合的空间裂缝,看着裂缝前凌河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微,去了只会是拖累。她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说“保重”二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在心中,将所有的祝福与牵挂,都给了那个此刻并不在此、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
凌河看见了她的眼神。
他隔着人群,朝她点了点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抚,有承诺,还有一句未曾出口的“我会带他回来”。
然后,他一步踏入裂缝。
“嗡——”
虚空震颤,涟漪平复。
一刀峰上,一切如常,又似乎一切都不再如常。
人群渐渐散去,低低的议论声随风飘远。
只有掌门病夕夕,还站在原地。
她一身红衣,站在那蓬松柔软的白色息壤土上,红与白,浓烈与洁净,相映成画。她望着凌土那栋空荡荡、门窗紧闭的别墅,怔怔出神。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轻轻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
西域,基?方,珈铎仙城。
昔日象征着西域无上权柄的皓魄素威宫冷圣殿,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殿中,原本属于艾萌的主位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高近丈、气势凌厉的女子——阿乞娜。
她身下的宝座,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原本散发着清冷冰意,此刻却被她体内那如熔岩般沸腾的气血蒸得温热。她俯视着殿中分列两排、神色各异的巨灵地与西域长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基?方与勒夿方,从今日起,重归我巨灵地版图。”她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击在每一位西域修士心头,“西域修士,若愿留下,自当一视同仁,但需遵循我巨灵地律法,缴纳赋税,服从调遣。若不愿留下……”
她顿了顿,抬手随意地朝殿外一指:“传送大阵时刻开放,随时可以离去。西域尚有十方疆土,地缘辽阔,天高任鸟飞,我阿乞娜绝不阻拦。”
她语气淡然,并无羞辱之意,甚至称得上宽厚。但在场西域修士,听闻此言,无不心如刀绞。
万年基业,两方沃土,一朝尽丧。他们这些守土之臣,如今却要仰敌鼻息,或狼狈离乡。
殿中一片压抑的沉默。
半晌,西域大长老拇嗦,那位德高望重的大乘中期老者,缓缓走出列队,躬身一礼。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尽力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阿统领,督崟方……目前尚在巨灵地掌控之下。脉锰仙城乃西域门户,历代经营,无数修士心血所系。老朽斗胆,恳请阿统领开恩,将督崟方的传送阵开启,将脉锰仙城……归还我西域。”
此言一出,所有西域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阿乞娜的目光落在拇嗦苍老的脸上,停留良久。
她想到了还在天外等待自己的乔礼娲,想到了那场尚未真正展开、却注定更加凶险的决战。西域已败,艾萌生死不明,独浮心重伤遁逃……她大获全胜,却并无太多喜悦。
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准了。”阿乞娜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会派人尽快安排,督崟方可还给你们。脉锰仙城的传送阵,三日内便会重新开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声音放沉了些:“希望你们……记住今日之情。日后,莫要再惹是生非。”
拇嗦浑身一震,深深一揖,几乎折腰:“老朽……谢阿统领大恩。”
他直起身,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数十位西域长老、护法、教主,沉默地跟随着他,如同一群失去了旗帜的败军。
他们的背影,落在殿外斜照的残阳中,拖出长长的、寂寥的暗影。
殿内,阿乞娜收回目光,再无停留之意。她招来霸凸撸,简单吩咐他暂代珈铎仙城城主之职,维护秩序,安抚修士,处理战后事宜。霸凸撸领命,躬身退下。
阿乞娜起身,大步走出殿外,足尖轻点,身形已冲天而起。
高天之上,那轮曾膨胀万倍、吞噬天地的诡异黑洞,此刻已恢复如初。它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不祥的红光恒定地洒落,注视着下方这片多灾多难的大地。
而在那黑洞下方,有一轮大日。
那大日并非真正的恒星,而是由某种至纯至正、却又浩瀚无边的佛门愿力所凝聚,金光万道,熠熠生辉,与黑洞的红光分庭抗礼,却又诡异地共存于同一片苍穹。
阿乞娜飞至那轮大日近前。
金光收敛,大日倏然化形,显出一身红黄法袍、气宇轩昂的身影。
乔礼娲。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眸,望向东南方——
“走吧。”他的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流星赶月,向东南疾驰而去。
阿乞娜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留的伤势与疲惫尽数压下,体内灵力轰然运转,化作一道赭黄遁光,紧紧追随而去。
两团流光,划破长空,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只留下天幕上那轮永恒的黑洞,与下方那依旧沉浸在悲凉与茫然中的珈铎仙城,遥遥相望。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已聚成席卷天地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