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也砸在三个人的神经上。火折子的光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红晕贴着地面爬，映出他们紧绷的影子。春桃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通风口那片黑，手悄悄摸到了腰带里的火折。她没再抖，可呼吸还是浅，一下一下地憋着。
苏知微半蹲在药箱旁，左手撑地，右手藏在袖中，银刀贴着腕骨，冰凉。她没看头顶，也没看端王，只用余光扫着四周——朽木堆在侧壁，硫磺粉撒了一地，是之前查牛二尸身时碰落的。她记下了位置。
端王站在前方，背对着岩缝方向，手搭剑柄，肩背绷成一条线。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射出去。
就在这时候，头顶“咔”地一声轻响。
不是风，不是落石。是鞋底蹭过岩壁的声音。
苏知微立刻抬眼，正对上端王转来的视线。两人没说话，只用眼神点了下头。
下一瞬，通风口的遮板猛地被掀开，一道黑影从上方跃下，刀光直劈端王后颈！
端王旋身拔剑，金属相撞，“当”地爆出一串火星。他借力后退半步，左臂横扫，将苏知微和春桃往里一推。另一道黑影已从岩缝跳下，直扑角落，封住退路。第三、第四人接连落地，刀刃出鞘，寒光交错，瞬间把三人逼向矿洞深处狭窄的通道。
“散！”端王低喝一声，剑锋横扫，逼退正面死士，自己却硬接了侧面一刀，右臂衣料裂开，渗出血线。
苏知微拽着春桃滚向侧壁，背靠朽木堆，喘了口气。她抬头，正见一名死士挥刀扑来，动作极快，刀尖直指她咽喉。她没动，等那人逼近，突然抬腿踢翻脚边硫磺粉袋，粉末腾空而起。对方收势不及，吸入一口，呛咳起来。她趁机矮身从刀下钻过，滚到另一边。
“点烟！”她冲春桃喊。
春桃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掏出火折子，抖了两下手才打着，扔向通风口边缘飘落的粉尘。火苗沾上硫磺，轰地燃起一股黄烟，迅速弥漫开来。洞内视线顿时模糊，死士们动作一滞。
端王抓住机会，剑走偏锋，刺穿一人肩膀，将其踹倒在地。另一人怒吼着扑上，双刀交击数次，火星四溅。端王脚下发力，踩碎对方足背，反手一剑削去其耳垂，那人惨叫后退。
可烟雾只挡得了一瞬。死士很快适应，两人一组，前后夹击，步步紧逼。一人守住入口，两人围攻端王，另两人则绕向侧翼，直逼苏知微。
苏知微拉着春桃往后退，退进通道拐角。那里有个凹槽，勉强能藏三人。她刚站定，一名死士已追至面前，刀锋横斩。她侧身闪避，银刀出袖，格开一刀，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对方冷笑，举刀再砍。
她被迫贴近对方躲避，就在刀锋擦肩而过的刹那，眼角余光扫过那人衣领内侧——一道暗红烙印，歪斜扭曲，形如盘蛇，边缘泛着焦痕，像是用烧红的铁直接烙上去的。
她心猛地一沉。
这标记……她在父亲旧卷宗里见过。那是军中死士营的印记，专用于执行绝密任务的亡命之徒。当年父亲查军粮案时，曾提过一支神秘队伍，受贵妃母族节制，行事不留痕迹。
她咬牙记下位置，顺势滚地闪避，躲过第二刀。背部撞上石壁，疼得闷哼一声。她没停，立刻爬起，压低声音对赶来的端王说：“那人领口有烙印，蛇形，是军中死士营的标记。”
端王格开一刀，侧身避过偷袭，冷声回：“先活下来。”
话音未落，又一名死士从高台跃下，刀劈如雨。端王挥剑硬挡，脚下打滑，单膝跪地。对方狞笑，举刀欲斩。春桃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拼尽全力扔出，正中其面门。那人偏头，刀锋擦过端王肩头，划开一道血口。
端王借机起身，反手一剑捅进对方肋下，抽出时带出一蓬血。那人倒地抽搐，没再动。
可死士仍未退。剩下六人重新列阵，两人断臂重伤，仍站着不退，其余人封锁前后通道，步步逼近。他们不再急攻，而是稳扎稳打，显然打算耗死三人。
苏知微缩在凹槽内，手扶墙，呼吸急促。她瞥见端王右臂血流不止，脸色发白，可握剑的手仍稳。春桃蜷在她左侧，怀里抱着药箱碎片，脸上沾灰带汗，可眼神没躲。
“还有火折吗？”苏知微问。
春桃摇头：“只剩一根，刚才用了。”
“硫磺还能烧一次。”苏知微扫视周围，“但不够乱他们的阵。”
端王喘了口气，抹去额上汗水：“别想太多。守住这角，等巡灯。”
话音刚落，一名死士突然暴起，直扑凹槽。端王横剑拦截，两人缠斗在一起。另一人趁机绕后，刀尖直指苏知微胸口。
她来不及躲，抬手用银刀硬格，铛地一声，刀身弯曲。对方力大，她被压得后仰，背部撞上石壁。就在那一瞬，她看见对方袖口内侧也有同样的蛇纹烙印，位置稍低，颜色更深。
果然是同一批人。
她猛地蹬地，双脚踹向对方腹部，将其逼退半步。端王趁机脱身，反手一剑砍中偷袭者大腿，血喷而出。那人踉跄后退，被同伴扶住。
死士们终于停下攻势，围在通道前方，形成半圆包围圈。他们不说话，也不退，只是冷冷盯着三人，像在等什么信号。
洞内重归寂静，只有伤者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苏知微靠在墙上，手仍握着银刀。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全是汗，混着血污。她没擦，只缓缓将刀收回袖中。
端王站在前方，剑尖垂地，染血的衣角贴着小腿晃动。他没回头，可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体力已达极限。
春桃慢慢挪到苏知微身边，低声问：“娘子……我们还能撑多久？”
苏知微没答。她看着对面那些沉默的黑衣人，看着他们衣领下若隐若现的蛇纹，脑子里飞快转着——他们为何不杀到底？为何留一口气？是等命令，还是……有人要活口？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矿洞里格外清晰。
死士们同时抬头，望向入口方向。
其中一人缓缓举起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其他人立刻收刀，退后两步，动作整齐划一，毫无混乱。
苏知微心头一紧。
他们不是败了，是接到新令。
端王也察觉异常，低声说：“别动。”
三人僵在原地，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死士们开始后撤，两名伤者被同伴架起，动作利落。他们一步步退出通道，身影融入黑暗，最后消失在入口拐角。
矿洞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满地狼藉：断裂的木棍、散落的硫磺、血迹斑斑的地面，还有几枚掉落的刀鞘残片。
春桃瘫坐在地，喘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苏知微没松懈，仍盯着那片黑暗。她慢慢爬起，走到最近一处血泊边，蹲下，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前。
血腥味浓重，可她闻到了一丝异样——极淡的苦杏仁气，混在血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伤口出血。
这些人……流的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