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亲手替宋烈解下那副沉重的甲胄,不顾宋烈略微的抗拒,牵着他的手,走向校场。若是在前世,让他主动去牵一个男人的手,那是绝无可能之事,甚至会觉得别扭。但如今,他深知在这乱世,笼络人心、收服猛将,有时就需要这种打破常规的亲近姿态,得把这些得力干将当成“挚爱亲朋”去相处,否则,凭什么让人家为你死心塌地卖命?
宋烈有些不知所措,但赵砚这种毫不掩饰的亲厚姿态,让他心中十分受用,甚至有些感动。
“阿烈,你的事,凤至都跟我说了。”赵砚一边走,一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叹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这几年,我见过的死人,经历的离别,实在太多太多。可我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百姓受难。”
他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所以,我索性拉起队伍,造这狗娘养的反。我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身上。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打造一个我想象中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小块地方——让跟随我的人,让治下的百姓,能过上吃饱穿暖、不受欺凌的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宋烈,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只可惜,我现在总算有了些能力,我那苦了一辈子的老娘,却没等到享福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宋烈是参加过赵母葬礼的,亲眼见证了赵砚“一夜白发”的“孝心”,此刻听主公提起亡母,心中也是戚戚然。他更能体会到,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主公,内心深处有着与自己相似的柔软与伤痛。只不过,主公比他更坚强,能将这份伤痛化为前行的力量。
“主公,节哀顺变……”宋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赵砚很快收敛情绪,洒脱一笑:“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今天,咱们不谈练兵,不谈打仗!”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亲卫队长吴长寿吩咐道:“长寿,传我将令!今日水师大营,全军放假半日,停止一切操练!所有人,校场集合!”
“是,主公!”吴长寿领命,跑步去传令。
宋烈有些着急:“主公,这……眼下将士们训练正紧,正是磨合阵型的关键时刻,若是松懈了,日后如何与向家水师抗衡?他们都是多年的老渔民了,水性不差,差的正是纪律和阵型啊!”
赵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阿烈,还是那句话,磨刀不误砍柴工。水战,归根结底不是比谁水性好,不是比谁能憋气更久。而是比战船是否更坚固高大,比兵器是否更锋利,比阵法是否更严谨,比将士是否更敢于舍命搏杀!而这些,不是一味苦练就能练出来的。今天,你听我的。”
宋烈见赵砚说得坚决,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出于对主公的信任,不再多言。
很快,原本被操练得欲仙欲死的水师将士们,得知今日不仅不用训练,还有主公亲自组织的活动,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那声音,比打赢了一场胜仗还要响亮。
不到一炷香功夫,数千水师将士已在校场列队完毕,虽然队列不算绝对整齐,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赵砚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朗声道:“诸位将士!连日来艰苦操练,你们都辛苦了!今日,本将为你们每人准备了一斤酱牛肉,一瓶好酒,算是犒赏大家!”
“主公万岁!主公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这些水师将士虽然伙食不错,但能额外得到肉和酒,而且是主公亲自赏赐,意义完全不同。
赵砚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光吃喝,未免单调。本将与宋将军商量了一下,决定亲自下场,为大家献上一场蹴鞠比赛!我领一队,宋将军领一队!诸位兄弟,就坐在这校场边上,吃着牛肉,喝着美酒,看我和宋将军,为大家踢一场,好不好?”
“好!!!” 这下,不仅是欢呼,还有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主公和将军亲自下场踢球给他们这些大头兵看?这在其他军队,简直是闻所未闻!所有人都激动坏了,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尊重。
宋烈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将士们眼中迸发出的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光芒,再看看身边笑容爽朗、毫无架子的赵砚,心中苦笑之余,也隐隐明白了什么。
“主公,这……这如何使得?末将岂敢与主公同场竞技?”
“有什么使不得的?”赵砚脱下外袍,随手丢给吴长寿,露出里面干练的劲装,“将士们拼死训练,流血卖命,难道不值得咱们为他们踢一场球助助兴?别废话了!”
他大步走到场地中央,面向所有将士,高声道:“既是比赛,自然要有彩头!本将出一千斤好酒,一千斤酱牛肉,外加十三把百炼精钢战刀,十三匹上等战马!谁能赢了本将这队,这些彩头,就归赢家所有!如果赢不了,那这些东西,就只能赏给我这队的勇士们了!”
“所以——”他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挑战的意味,“现在,本将要挑选十三名蹴鞠高手,与我并肩作战!谁有信心能赢宋将军,站出来!”
“主公!我!我踢得好!”
“选我主公!我跑得快!”
“我!我肉厚,能抗揍!”
校场内瞬间沸腾,无数将士争先恐后地举手报名,场面火爆至极。被赵砚点中的人,如同中了头彩,激动得满脸通红,昂首挺胸地出列。而没被选中的,则捶胸顿足,满脸失落。
赵砚迅速挑选了十三名体格健壮、看起来颇为灵活的士兵,组成了自己的队伍。然后他对宋烈笑道:“阿烈,该你了!可别藏着掖着,拿出真本事来!”
宋烈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心中的顾虑暂时抛开,豪气顿生,也点了十三名水性好、反应快的士卒,组成另一队。
双方队员入场,周围将士围坐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足够的场地。战鼓被抬了出来,两边都有鼓手,准备为各自的队伍助威。
“主公,必胜!咚咚咚!”
“宋将军,冲锋!咚咚咚!”
鼓声震天,呐喊声此起彼伏,连明州城内都能隐约听到这喧嚣的动静,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聆听。
比赛开始前,赵砚特意强调:“场上无大小!没有主公,没有将军!只有球员!所有人,全力以赴,不许放水!谁要是敢故意输球,别怪本将翻脸不认人!”
哨声尖锐响起,比赛正式开始。赵砚前世虽然只是业余足球爱好者,但基本的战术配合和跑位意识还是有的。他亲自担任前锋,组织进攻,穿插跑位,传球射门,丝毫没有留手。他选的队员虽然个人技术可能不如宋烈那边常年在水里摸爬滚打、反应敏捷的渔民,但胜在听话,执行力强,在他的调度下,竟也踢得有模有样。
宋烈那边则更多依靠个人技术和默契,发起一波波冲击。双方你来我往,拼抢激烈,精彩场面不断。场边观众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或惋惜声。
一场比赛,足足踢了大半个时辰,双方都拼尽了全力。最终,赵砚凭借一次精妙的团队配合,打入制胜一球,以四比三的比分,险胜宋烈队。
比赛结束,双方球员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脸上都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宋烈虽然输了,却也输得心服口服,他走到赵砚面前,真心实意地拱手道:“主公好脚法!属下甘拜下风!”
赵砚擦了把汗,笑道:“你的队员也很不错,配合默契。下次多练练,争取赢回来。”
说罢,他兑现承诺,将准备好的彩头——战刀、战马、酒肉,当场平分给了自己队伍里的十三名士兵。那十三名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崭新的战刀,在校场中绕场一周,骄傲得如同凯旋的将军,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宋烈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平日里被枯燥训练磨得有些麻木的士兵们,此刻眼中闪烁着的光芒,看着他们对赵砚发自内心的拥护和爱戴,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他走到赵砚身边,低声道:“主公,我……我好像明白您的苦心了。”
赵砚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只是道:“以后,每训练七天,便抽出半天时间来,组织一些这样的活动。可以是蹴鞠,可以是游泳比赛,可以是马球,甚至可以是在水里玩抢球游戏。让大家放松放松,也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和集体荣誉感。但是,有一条铁律——严禁私设赌局!一经发现,立刻开除军籍,绝不留情!”
“是!末将遵命!”宋烈郑重抱拳。
赵砚笑了笑,让将士们散去休息,自己则带着宋烈和几个亲卫,来到水坝边,脱去上衣,跳进清凉的江水里,畅快地游了几个来回。宋烈连忙也下水,在一旁小心保护。
他发现,主公的泳姿非常标准,速度也很快,绝非生手。
“没想到主公竟也是浪里白条!”宋烈由衷赞叹。
“比不得你这‘大泽水猿’。”赵砚摆摆手,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便爬上岸,坐在堤坝上,掏出烟点上,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天边舒卷的云彩,“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宋烈也爬上岸,坐在赵砚身边,沉默了片刻,认真道:“主公,我明白您的苦心了。练兵,不能只靠严酷和汗水,还得靠……靠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