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朱翊钧的嘉奖圣旨还没到,倭寇的报复先来了。
小西行长虽然跑了,但加藤清正、黑田长政、岛津义弘几路人马正在往汉城集结。
斥候探报,倭寇在汉城附近聚集了超过四万兵力,明显是要跟我们打一场硬仗。
李如松摊开舆图,手指在汉城以北的位置画了个圈:“碧蹄馆。这是去汉城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两侧都是山,中间一条窄路。如果倭寇在这里设伏——”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就绕路。”我说。
“绕不了。”李如松摇头,“其他地方路更难走,粮草辎重过不去。”
帐内一片沉默。
王墨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胳膊上缠着绷带,却高声道:“我去。我带前锋,探路。有埋伏,我先顶上。”
“坐下。”我瞪他一眼,“你身上还有伤,去什么去?”
“干爹,我没事——”
“我说了,坐下。”
王墨张了张嘴,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韦虎臣噌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安远伯,我去!我们广西狼兵非得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李如松的副将罗平章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少帅,末将愿与韦将军同去。碧蹄馆一带的地形,末将看过舆图,心里有数。”
李如松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表示同意。
“行。”李如松站起身,“韦虎臣、罗平章,你们带三千精兵为前锋,前往碧蹄馆探路。遇敌不可恋战,立刻回报。”
“遵命!”
两人转身就走。
王墨坐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急什么?仗有你打的。”
他闷声道:“干爹,我就是不想在后面待着。”
“在后面待着,也是打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守城容易?哪天倭寇来攻平壤,你还得给我扛住。”
他无奈点头,但眼睛还是往帐外瞟。
第二天傍晚,噩耗传来。
韦虎臣和罗平章率领的三千前锋,在碧蹄馆中了倭寇埋伏。
数万倭寇从两侧山上杀下来,把他们死死咬住,进退不得。
信使浑身是血,声音颤抖:“安远伯,少帅!倭寇人太多了,至少三万,不,四万!韦将军和罗将军被围在碧蹄馆,拼死抵抗,请求援军!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如松“噌”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王墨也跟着站起来,这次我没拦他。
“传令!”李如松一把抓起头盔,“辽东铁骑,跟我上!”
“我也去!”王墨已经抄起了刀。
“你——”
“干爹,我伤好了!”他扯开袖子,露出胳膊上结痂的伤口,“真的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如松身后,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站在城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手心里的汗把城墙砖都浸湿了。
周朔在旁边低声问:“大人,您不跟去?”
“我去了,平壤谁守?”我攥紧拳头,“万一倭寇趁机来攻,城丢了,前面的仗全白打了。”
我转过身,对着城下的守军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瞪大点!谁敢松懈,老子亲手砍了他!”
碧蹄馆,一片血海。
韦虎臣的狼兵仗着身手灵活,在乱军中东突西冲,但倭寇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
罗平章的长枪已经断了,拔出佩刀继续砍。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韦虎臣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倭寇,喘着粗气,“罗将军,援军怎么还没来?”
罗平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再撑一会儿!少帅不会扔下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李如松一马当先,银甲长枪,如天神下凡。身后,辽东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王墨跟在李如松侧翼,砍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倭寇。
李如松带着三千铁骑,硬生生在数万倭寇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韦虎臣,罗平章,带着你们的人,跟在我后面!冲出去!”
“是!”
罗平章断后,被几个倭寇武士缠住。他一刀砍翻一个,却被另一个从背后捅了一刀。
“罗将军!”韦虎臣红了眼,反身杀回去。
“别管我……带兄弟们……走……”罗平章跪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砍断了冲过来的倭寇的马腿。
韦虎臣咬着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着往外跑。
“老子说了,一起活着回去!”
李如松在前面开路,王墨护着侧翼,韦虎臣拖着罗平章在后。
三千铁骑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冲出了碧蹄馆的包围圈。
回到平壤,清点人数,三千前锋,折了四百多。罗平章身负重伤,能不能活下来,要看天命。
李如松站在帐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那四百多人,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兄弟。
王墨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刀还没擦干净,血迹斑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干爹,”他闷声道,“我不应该留在后面的。我要是去了,韦虎臣和罗将军就不会——”
“你去了,该中埋伏还是中埋伏。”我打断他,“这仗,不是一个人能打赢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李如松身边。
“子茂,接下来怎么打?”
李如松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劲:“倭寇以为在碧蹄馆打了胜仗,我们就不敢动了?我偏要动。”
“怎么动?”
“绕路。”他指着舆图,“碧蹄馆过不去,就走别的道。山路再难,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行。”我点头,“你带兵去,平壤我守着。”
李如松站起身,整了整盔甲,大步走出营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灵光一闪,问了一句:“子茂,你说,咱们为什么非要在朝鲜打这一仗?”
李如松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安远伯,您说呢?”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咱们要把战场,放到倭国的本土上去。”
李如松瞪大了眼睛。
“在朝鲜打,打烂的是朝鲜的土地,死的朝鲜的百姓。咱们要把火烧到倭国去,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