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里,我正悠哉等着消息,朱希忠推门就进来了,脸色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他往椅子上一坐,直截了当开口:“安远伯,先前你托我查证之事,已有眉目。”
我微微颔首:“国公请讲。”
“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四人,”朱希忠缓缓说道,“其父尽皆早亡,并无一人在世。
吴中行之父亡故一十四载,赵用贤之父离世九年有余,艾穆与沈思孝更是幼年丧父,早已无生父牵绊。”
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当场就无语住了。
合着我盘算着抓他们爹吓唬两句,让他们别再作死上疏,结果好家伙,人家爹全入土十几年了,白给我整这死出!
“那各家眷属如何?”我压下无奈,继续问道。
“四人生母皆是健在,年岁偏高,安居家中,素来安分。”
我当即摇头,叹气道:“罢了。年迈妇人,本就无辜,我素来不愿为难妇孺老弱,此路行不通。”
拿老母要挟,手段太过龌龊,既坏名声,又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朱希忠面色凝重:“这四人如今长跪午门,清流士子纷纷附和,若再不压制,朝堂只会愈发纷乱。瑾瑜,你我都该为陛下分忧!”
我聪明大脑转啊转,终于想出了办法:“成国公,他们最擅长拿孝道压人,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希忠愣道:“此话怎讲?”
“张居正夺情,是国事缠身,忠孝两难。可这四人不同,父丧早已期满,家中老母在堂,本该晨昏定省、侍奉亲长。
偏偏他们日日扎堆朝堂,聚众争执,跪谏邀名,把一己清名看得比奉养娘亲更重。”
我淡淡开口,“满口纲常,却轻弃人子本分,这不就是伪孝?”
朱希忠眼中精光一闪:“妙!不动家眷、不施苛法,只论情理礼法,直接撕碎他们的名声!”
“正是。”我看向他,“劳烦国公暗中派人,核查四人近日行止。不必罗织罪名,只需查清,他们平日里究竟是在家尽孝,还是流连馆阁、聚众生事。”
“此事不难。”朱希忠微微拱手,“我即刻安排人手,短时间内便可查清实情。”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
这几人“事母不孝”的大帽子结结实实扣了下来!之前那些敬佩他们“死谏”的人,如今变成了鄙夷。
“自己都管不好自己的母亲,还弹劾首辅“罔顾人伦”?
“就是,自己家都不顾,还有脸说别人?”
“听说艾穆三个月没回家看望老母了,晨昏定省都推给妻室。
他不是泡在翰林院高谈阔论,就是聚在茶楼酒肆指点江山。”
“赵用贤更绝,上个月,他母亲病了,他也不回家侍疾!”
舆论瞬间反转。四人彻底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啊,哈哈哈,本官还是太善良了。没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连他们的老母都没惊动。
只是把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摊在阳光下,阳光一照,虫子自己就爬出来了。
他们受不了满朝文武的指指点点,第四天,跪完规定的时辰后,在诏狱里乖乖递上了请罪疏。
朱翊钧看到请罪疏后,心情好了不少,不过他觉得还是要给他的张师傅出完这口气。
圣旨很快下来了:让他们跪满第五日。五日后,降职、罚俸,全部赶到穷乡僻壤之地当知县。
“朕倒要看看,”朱翊钧在御案后面冷笑,“这帮只知礼教纲常的书呆子,去亲身体验治理一县,到底有多难?”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给皇帝点了个赞。这招,比打廷杖狠多了。廷杖是皮肉之苦,当知县是身心俱虐。
让他们自己去尝尝百姓的苦、胥吏的滑、钱粮的难,看他们还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与此同时,质子营那边,钱文渊一个头两个大。
这帮质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哪肯乖乖读书?这不,这天上课,又有三个打了起来。
和硕图不知怎么跟广西土司之子韦虎臣起了冲突,完颜宗峻作为建州老乡,立刻加入战团。二打一,韦虎臣吃了亏。
钱文渊气得胡子直抖,拍着桌子喊:“苏千户!苏千户!”
苏宣抱着刀,慢悠悠地走进来,扫了一眼打架的三人,淡淡道:“钱大人,是打板子,还是罚站?”
钱文渊一咬牙:“打!每人十板子!和硕图挑事在先,二十板子!让其他人看看,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苏宣一挥手,锦衣卫上前,把三人按在长凳上,噼里啪啦一顿板子。
打得三人鬼哭狼嚎。和硕图嚎得尤其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杀猪。
剩下的质子一个个脸色发白,坐得端端正正,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宣打完,朝钱文渊拱了拱手:“钱大人,还有吩咐吗?”
钱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都变了调:“没……没了。苏千户辛苦了。”
苏宣面无表情地站回门口,像一尊门神。
钱文渊深吸一口气,翻开书,声音发颤:“今日,我们讲《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底下的质子齐齐跟着念,那叫一个听话。声音洪亮,态度端正,比京城的国子监学生还乖。
完颜宗峻趴在桌上,屁股还火辣辣地疼,一边跟着念,一边在课本的空白处愤愤不平地写道:“有朋自远方来,鞭数十,驱之别院。”
韦虎臣偷瞄了一眼,差点没憋住笑,被苏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消息传到都察院,凌锋笑得直不起腰:“大人,您这招太损了。钱文渊现在天天被苏宣盯着,比当孙子还乖。”
我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叫‘人尽其才’。钱大人学问好,正适合教书育人。苏千户功夫好,正适合维持秩序。完美。”
凌锋竖了个大拇指,又凑过来小声问:“大人,那四个‘伪孝’的,真被赶出京城了?”
“明日就走。”我放下茶盏,“陛下让他们跪满五日,明日是最后一天。跪完了,直接上路。”
“去哪儿?”
“吴中行去贵州,赵用贤去云南,艾穆去广西,沈思孝去四川。”我掰着指头数,“都是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修身养性。”
凌锋嘿嘿一笑:“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那得看他们的造化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干得好,过几年调回来。干不好——就在那边养老吧。”
第五日,午门。
四个戴着木枷的身影,在寒风里跪了整整一天。从卯时到戌时,没有一个人喊冤,也没有一个人求饶。
围观的人越来越少。头几天还有清流来来助威,如今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夕阳西下,校尉上前,解下他们的木枷。
四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都跪麻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城外走。
那些曾经跟他们一起高谈阔论的“清流”,一个都没来。
我在城墙上远远看着,叹了口气。
何必呢?
张居正在府中守孝七日后,一身素服出现在了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