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崖火光骤亮。
青鸾站在山道尽头,红裙被夜风贴在身上。
银铃一响一响,声音轻得像笑,又像催命。
她身后数百死士背着火药罐,腰间缠着引线,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雷豹在正门外听见这话,头皮都炸了。
“娘的!”
“这娘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拆山的!”
虎牢关北崖是半壁悬山。
若山体被炸塌,石流滚下,暗闸、明闸、瓮城一并埋死。
到时候城门不用开。
整座虎牢关都会被撕出一道缺口。
顾长清站在暗闸机关室里,抬头听着北面的喊杀声。
脸色比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时更白。
赵虎急道:“大人,怎么办?!”
顾长清没立刻答。
他蹲下,手指在地上沾了点污水,画出虎牢关北崖、瓮城、排水沟三条线。
公输班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她要炸基石。”
赵虎一怔:“啥石?”
公输班言简意赅:“山脚撑着城墙的石脊。”
赵虎骂道:“说人话!”
顾长清抬头。
“她不是想炸塌整座山。”
“她没那么多火药。”
“她要炸断北崖下方三处石脊,让城墙自己滑下来。”
赵虎听懂了,脸都青了。
“那不还是塌吗?!”
顾长清点头:“所以得让她炸偏。”
赵虎瞪眼:“炸偏?这玩意儿还能劝它偏?”
顾长清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拎起机关箱,往外走。
“能。”
赵虎:“……”
“你们墨家人说话都这么吓人吗?”
顾长清把那枚刻着“隐”字的铜管收进袖中,低声道:“青鸾能找到石脊,说明她手里有虎牢关旧工图。”
“这不是林霜月临时想到的。”
“这是隐者早埋好的第四手。”
沈十六提刀站在门口,目光扫向北崖。
“我去杀青鸾。”
顾长清摇头。
“你去,赤影就会回来动明闸。”
沈十六眼底杀意一沉。
顾长清看着他:“你守门。”
沈十六冷声道:“北崖谁守?”
顾长清抬头。
北崖方向,一道女声破风而来。
“本宫守。”
宇文宁到了。
她提剑冲上北崖,暗红软甲上沾着尘。
发丝被风吹乱,眼神却稳得像钉进石头里的刀。
她身后两百轻骑翻身下马,拔刀登山。
柳如是跟在她侧后,左腕绑着布,右手握峨眉刺,唇色发白,却笑得很轻。
“顾长清那张嘴,回头肯定要说我不听大夫的话。”
宇文宁冷道:“那就活着让他说。”
柳如是看向远处红裙青鸾。
“殿下,那个女人交给我。”
宇文宁皱眉:“你的手。”
柳如是转了转峨眉刺。
“她玩人心,我也会。”
“她玩幻术,我见过的男人比她骗过的人还多。”
宇文宁偏头看她一眼。
柳如是眨眼:“殿下别误会,都是办差。”
雷豹在下面扯着嗓子喊:“两位嫂子!别聊了!她点火了!!”
宇文宁和柳如是同时回头。
雷豹缩脖子,抬刀冲向正门外的瓦剌骑探。
“我错了!我这就砍人!”
北崖上。
青鸾抬手。
第一排死士取下火折子。
火星被夜风一卷,像一群红色虫子,扑向火药引线。
宇文宁厉声道:“射火折子!”
两百轻骑立刻张弓。
箭雨飞出。
十几个死士手腕中箭,火折子落地。
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青鸾轻轻笑了。
“长安公主。”
“你是金枝玉叶,何必跟死人抢路?”
宇文宁提剑往前。
“你们要炸的是大虞国门。”
“本宫不抢。”
“本宫拦。”
青鸾眼波一转,银铃轻响。
十几名死士忽然扯开外袍,露出胸前绑满的小火药罐。
柳如是眼神一变。
“别近身!他们身上有引火油!”
宇文宁立刻喝道:“退半步,挑腿!”
北崖山道窄。
死士冲上来,若被他们抱住,连人带火药一起炸,谁也活不了。
柳如是身子一侧,避开死士的飞扑。
右手峨眉刺并未硬接,而是借力在死士肘部麻筋上轻轻一挑。
那人手臂一软,火折子脱手。
柳如是脚尖轻点,将火折子踢下山崖。
顺势一脚踩在他手腕上,轻笑道:“这么急着寻死,林霜月许了你什么好处?”
死士眼底闪过一瞬茫然。
柳如是贴近他耳边:“林霜月让你死,她自己在后面看戏。”
“你爹娘给你取名,是让你当柴烧的吗?”
那人嘴唇抖了一下。
青鸾银铃骤响。
死士眼神重新发狠,张口要咬舌。
柳如是一指点在他下颌。
“想死也排队。”
她拖着人往后一甩:“绑了!”
宇文宁一剑劈开另一个死士手里的火折子,喝道:“柳如是,青鸾在用铃声控心!”
柳如是看向青鸾脚踝的银铃。
“知道。”
“她每响三下,死士眼神就变。”
青鸾笑意微顿。
柳如是抬手抹掉唇边被风吹来的灰。
“姐姐,玩铃铛这种活儿,太艳俗。”
青鸾眼神一冷。
“你找死。”
柳如是笑得更妩媚。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上一个说这话的,坟头草都让顾长清验过了。”
青鸾轻蔑一笑,袖中骤然甩出三道幽蓝寒芒。
伴随着铃声竟让人产生针雨扑面的幻觉。
柳如是咬破舌尖强压幻象,仍被一针擦破肩甲。
宇文宁见状,长剑猛地挑起,直刺青鸾咽喉,逼她回身自救。
青鸾后退,红裙翻起,脚踝银铃急响。
她身后十名死士同时冲向山脚石脊。
每个人背后的火药罐都已经冒烟。
宇文宁脸色骤变。
“拦住!!”
可山道太窄。
死士贴着崖壁往下滚,抱着火药罐,竟是要用身体撞到石脊旁自爆。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顾长清的声音。
“雷豹!”
“闻火药味最浓的那三个,射脚!”
雷豹正砍翻一个瓦剌骑探,闻言猛吸一口气。
“左下两个!右边石缝一个!”
他一把抢过弓,连发三箭。
三名背火药最多的死士小腿中箭,滚偏了半丈。
火引烧到罐口。
“轰!!”
爆炸炸开。
碎石飞溅,山崖震颤。
但石脊没断。
顾长清站在崖下排水沟旁,剧烈的爆炸气浪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上。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死死抠住长满青苔的石壁才勉强撑住没有跪倒。
冷汗混合着脏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他眼神依然冷静,连虚弱的呼吸都在算计着下一步的局势。
赵虎吓得魂都快飞了。
“大人!差半丈您就成馅了!”
顾长清咳了两声。
“所以我让他射脚。”
赵虎:“您说得跟射脚比射头容易似的!”
雷豹远远喊:“老赵!夸我!!”
赵虎怒吼:“你他娘真准!!”
雷豹咧嘴:“这话爱听!”
公输班没管他们。
他趴在排水沟边,用铁钎撬开一块旧石板。
石板下,是一条被泥沙堵住半截的泄洪暗渠。
顾长清蹲下看了一眼。
“能通北崖?”
公输班点头:“能通石脊后面。”
赵虎眼睛一亮:“咱们钻进去,把火药拆了?”
顾长清摇头。
“来不及。”
“那干啥?”
顾长清指着暗渠里的水痕。
“这里雨季走山洪。”
“把上游堵水放下来,冲掉火药罐。”
赵虎愣住:“上游哪有水?”
顾长清看向城内。
“虎牢关守军水仓。”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守城用水!”
顾长清声音很稳。
“城塌了,留水煮粥吗?”
赵虎立刻扭头:“开水仓!!”
公输班补了一句:“只开北仓,南仓别动。”
赵虎边跑边骂:“你们读书人和墨家人,说一句话能不能别分上下半截!”
顾长清扶着墙站起,忽然觉得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臭水、冷风、余毒、奔波。
身体在抗议。
“再撑一会儿。”
他对自己低声道。
“天亮就能骂人了。”
虎牢关明闸。
沈十六一刀斩断赤影刺来的左刃。
赤影借势后退,胸口起伏,眼神第一次有了焦躁。
沈十六冷冷看他。
“林霜月让青鸾炸山,让你拖我。”
“她算得很好。”
赤影抹掉嘴角血。
“你知道又如何?”
沈十六抬刀。
“我不喜欢算。”
“我只负责砍。”
刀光骤落。
赤影横刃格挡,整个人被震得撞上石墙。
沈十六一步踏前,刀锋贴着赤影脖颈划过,割断他一缕发。
“下一刀,是头。”
赤影忽然笑了。
“沈十六,你不敢追我。”
他往烟里退。
“你要守门。”
沈十六没有追。
他转身,回到绞盘前。
程铁山看着他,喘着气笑。
“少将军,憋屈不?”
沈十六把刀插在地上。
“憋屈。”
程铁山咧嘴:“那就等打完,再砍。”
沈十六低声道:“一个都跑不了。”
……
虎牢关北崖。
水仓闸门被赵虎带人砸开。
积水顺着暗渠冲下,泥沙翻滚,像一条黑龙撞向山脚。
青鸾刚命人把第二批火药罐推到石脊下,忽然听见轰隆水声。
她脸色一变。
“不好!”
洪水从石缝里喷出。
火药罐被冲得东倒西歪,几根引线瞬间湿透。
雷豹在下方狂笑。
“哈哈哈!顾大人让水给你洗脸啦!”
青鸾眼神阴冷,忽然抬手扯下脚踝银铃。
她把银铃抛给身后一名死士。
“敲死铃。”
柳如是脸色一沉。
“殿下,退!”
那死士抱住银铃,猛地往石头上一砸。
铃声刺耳。
原本被水冲散的死士,忽然一个个抬起头,眼里血丝暴涨。
他们不再管火药。
而是疯了一样扑向宇文宁。
青鸾轻声道:“炸不了山。”
“那就杀长安公主。”
宇文宁抬剑,眼神没有退半分。
柳如是挡到她身侧,左腕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殿下,顾长清常说一句话。”
宇文宁问:“什么?”
柳如是笑了笑。
“敌人改目标,说明他们急了。”
宇文宁剑锋一横。
“那就让她更急。”
山道上,死士如潮扑来。
崖下,顾长清抬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冷。
他抓住公输班的手腕。
“还有没有火油?”
公输班看他。
“有半罐。”
顾长清指向北崖山道旁那排干草和羊油火把。
“烧侧风。”
赵虎刚跑回来,听见这三个字,眼睛一亮。
“把烟往她们那边吹?”
顾长清点头。
“青鸾用铃声控人。”
“让她听不见自己的铃。”
公输班已经把半罐火油递给赵虎。
赵虎咧嘴。
“这活我熟!”
片刻后,北崖侧坡火起。
浓烟被夜风一卷,斜斜扑向青鸾所在的山道。
银铃声被风声、火声、咳嗽声搅碎。
死士动作乱了。
柳如是抓住机会,峨眉刺划过一名死士手筋。
宇文宁长剑直入,挑飞青鸾袖中第二枚银铃。
青鸾终于后退半步。
她看向崖下那个披着湿狐裘、脸白如纸的书生。
顾长清也在看她。
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青鸾。”
“你回去告诉林霜月。”
“她的四道门,我拆了三道。”
“剩下一道,我等她亲自来。”
青鸾眼底杀意翻涌。
可她没有冲动。
她吹了一声短哨。
残余死士立刻扑向山道两侧,替她挡住追兵。
青鸾纵身后退,红裙没入黑暗。
柳如是要追,宇文宁一把拉住她。
“别追。”
柳如是喘着气:“我知道。”
“她在诱我。”
宇文宁看了眼她流血的手腕。
“你再追,顾长清真会凶你。”
柳如是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他凶就凶吧。”
“能听见,就好。”
可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
虎牢关外,北方荒野忽然响起低沉号角。
一声。
两声。
三声。
沉重的马蹄声从黑暗深处压来。
雷豹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沈十六站在明闸前,缓缓抬头。
程铁山扶着断刀,喃喃道:“铁浮屠。”
顾长清望向北方。
夜色尽头,两千重甲骑兵列阵而出。
铁甲反着火光,像一片会移动的黑潮。
而黑潮最前方,一杆齐王金蟒旗缓缓升起。
旗下一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威严,骑在高马上。
齐王宇文衡。
他冷冷俯视着摇摇欲坠的虎牢关。
两千铁浮屠静立于他身后,人马俱覆重甲,连呼吸都带着碾碎一切的血腥气。
彻底封死了虎牢关最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