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巨大。
当朱雀号接近塔底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座塔仿佛一根刺入苍穹的利刃,根本看不到顶端在哪里。塔身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建筑,像藤蔓缠绕古树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积着。
下城区在塔底。廖凡指着屏幕上的地图,那里是整座塔最底层的贫民聚居区,管理混乱,很适合藏身。
贫民窟?金多宝皱起眉头,咱们堂堂修真者,要去住贫民窟?
有本事你去住塔顶啊。秦月白了他一眼,塔顶是天宫高层的地盘,你觉得凭咱们现在的通缉级别,能混进去?
金多宝闭嘴了。
朱雀号在塔底的一处废弃停机坪降落。那停机坪早就没人用了,地面上堆满了垃圾和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先把船藏起来。沐瑶清跳下飞船,环顾四周,廖凡,你能伪装成什么?
废弃集装箱。廖凡已经开始操作了,这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多一个不会引人注意。
朱雀号的外壳开始变形,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一只破旧的集装箱,和周围的垃圾完美融为一体。
走吧。沐瑶清整了整衣服,咱们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进入下城区需要通过一个检查站。检查站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模样。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眼神麻木而空洞,像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身份认证,健康扫描。检查站的机器发出机械式的播报,检测异常者将被送往隔离区。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个人都要经过一道扫描光幕。那光幕能检测出生物体的各项数据,包括修为境界。
完了。金多宝小声嘀咕,咱们这一身修为,一扫就露馅了。
放心。廖凡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袖子里快速敲击着什么,我已经黑进他们的系统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扫描光幕闪了几下,机器发出了检测结果:
检测对象七人:营养不良、贫血、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建议送往救济站接受免费餐食。
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一个半机械化的秃顶男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又是一群乡下来的土包子。他嘟囔着,在登记表上随便画了几笔,进去吧,右转第三条街有救济站,那儿有免费的合成粥喝。
多谢多谢!金多宝陪着笑脸,带领众人鱼贯而入。
进入下城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完全超出想象的世界。
狭窄的街道两侧堆满了高耸入云的建筑,那些建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像是用积木随意搭建的,摇摇欲坠。霓虹灯闪烁在每一个角落,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街区染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空中悬浮着无数缆线和管道,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偶尔有飞行器从头顶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噪音。街边的小贩们操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口音,兜售着来路不明的商品。
烤串烤串!正宗的合成肉烤串!五个能量币十串!
修脑子了修脑子了!纯手工记忆清洗,保证忘得干干净净!
算命看相,前生今世!测你下辈子能不能飞升!
沐瑶清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几乎不知道该往哪看。她是大乾的女帝,见过无数繁华盛景,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地方——混乱、肮脏、嘈杂,却又莫名地充满了活力。
像不像猪笼城寨?苏星河突然开口。
石磊一脸茫然。
一部古老的影像作品里的场景。苏星河解释道,我小时候在藏书阁看过。没想到真的存在这种地方。
他们找了一处中介摊位,花了五十个能量币租下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那公寓位于一栋三十二层高的居民楼里,没有电梯,只有一条又窄又陡的楼梯。
三十二楼?金多宝看着那看不到头的楼梯,脸都绿了,这得爬到猴年马月?
省得你发福。秦月冷冷地说,然后率先开始往上爬。
等他们终于爬到三十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或者说,空间站的主照明系统再次调暗了。那间公寓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墙皮剥落,地板吱呀作响,唯一的窗户正对着隔壁的外墙,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就这?五十能量币就给我们这?金多宝气得直跳脚,我要去找中介退钱!
你去啊。沐瑶清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让全楼的人都知道我们是新来的肥羊?
金多宝卡壳了。
他们勉强收拾了一下房间,开始分配住处。两间卧室,一间归女眷(沐瑶清、秦月、小黑),一间归男的(苏星河、廖凡、金多宝)。至于石磊和阿九,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凭什么我睡客厅?石磊不服气,我可是体修!我怕冷!
因为你最大只。苏星河一边铺床一边说,卧室放不下你。
石磊看了看那扇只有三尺宽的卧室门,再看看自己虎背熊腰的身材,无言以对。
正吵吵嚷嚷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所有人瞬间警惕起来。苏星河的手按在剑柄上,沐瑶清的灵力也开始流转。
哪个?金多宝扯着嗓子问。
是我啦!隔壁的张婶子!门外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带着一股子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听说来了新邻居,俺寻思过来认识认识!
众人对视一眼。苏星河示意大家放松,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她的左手是人类的血肉之躯,右手却是一只闪闪发光的机械义肢。她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新来的吧?张婶子一边说一边往屋里张望,眼睛骨碌碌地转,看你们这模样,是从下面那些星域来的吧?哎呀不容易不容易!来来来,婶子给你们送点吃的,自家做的合成肉包子,可香了!
她说着,不等众人反应,就把盘子塞到了金多宝手里。
那个……谢谢啊。金多宝有些尴尬地接过盘子,那包子的味道……说不上香,但也说不上臭,就是一股子怪异的腥甜味。
客气啥!张婶子大手一挥,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有啥事儿尽管来找婶子!婶子在这楼住了三十多年了,上上下下都熟!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从楼里哪家闹离婚到街口哪家小吃最便宜,事无巨细地介绍了个遍。沐瑶清起初还有些不耐烦,但渐渐地,她发现这张婶子虽然话多,却是个很好的情报来源。
对了婶子。沐瑶清趁着张婶子喘气的间隙插嘴,我们刚来,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这下城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张婶子的表情突然变了。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可得小心点啊!最近下城区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闹瘟疫呢!张婶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电子瘟疫!前两天隔壁楼就有人中招了,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疯了,嘴里念念有词的,说什么无量天尊,血肉苦弱,然后就……就……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死了?秦月追问。
不是死了。张婶子摇头,是变了。变成了一种……俺也说不清的东西。反正你们晚上千万别出门,听到什么动静也别管,关好门窗,懂不?
说完,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电子瘟疫。廖凡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机械眼闪烁着蓝光,似乎在搜索相关的信息。
血肉苦弱。秦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教义。
沐瑶清没有说话。她走到那扇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对面那堵脏兮兮的墙壁,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张婶子的话。
电子瘟疫。
极乐净土。
这两个词,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沐瑶清抬头望去,看见一群骑着飞剑的年轻人呼啸而过。
那些飞剑和大乾的飞剑截然不同——它们不是用灵力驱动的,而是装着喷气式引擎,尾部喷出长长的火焰。骑剑的年轻人穿着夸张的机车服,头盔上画着骷髅和闪电的图案,一边飞一边发出挑衅的怪叫。
暴走族。廖凡解释道,下城区的不良少年团体。他们改装飞剑炸街,是这里的特色之一。
苏星河的眼睛亮了。他盯着那些呼啸而过的飞剑,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想去?沐瑶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苏星河立刻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御剑姿势不太规范。
你那意思分明写脸上了——让老子上去教他们做人金多宝在一旁拆台。
苏星河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夜渐渐深了。
下城区的喧嚣并没有因为夜晚的来临而减少,反而更加疯狂。霓虹灯彻夜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枪响和惨叫。
沐瑶清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在想那个克隆体圣女,想廖凡体内的倒计时程序,想那块金属碎片上未完的警告。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睡不着?秦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沐瑶清没有睁眼。
我也是。秦月翻了个身,这地方太吵了。而且那包子的味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沐瑶清明白她的意思。张婶子送来的那盘包子,众人都没敢吃。不是不信任邻居的好意,而是那包子的馅料实在太可疑了——咬开一口,里面是一团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最后那盘包子被阿九解决了。那只肥猫似乎对任何能吃的东西都来者不拒,三两口就把六个包子全部吞进了肚子。
阿九没事吧?沐瑶清有些担心地问。
它是灵猫,百毒不侵。秦月打了个哈欠,再说了,在这种地方,讲究不起那么多。能吃饱就不错了。
沐瑶清沉默了。
她想起了大乾皇宫里的御膳房,想起了那些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那时候的她,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连合成肉包子都要考虑该不该吃的地步?
睡吧。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隔壁的男寝却没这么安静。
金多宝和苏星河正在为了谁睡床谁睡地铺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那张床虽然破旧,但好歹是张床,总比硬邦邦的地板强。
我年纪大,腰不好!金多宝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年轻人睡地上没问题的!
你年纪大?苏星河冷笑,你不是说自己才三百多岁吗?在修真界这算什么年纪?
那也比你大啊!尊老爱幼懂不懂?
我是剑修,剑修需要保持最佳状态,睡地上会影响我的战斗力!
放屁!你那点战斗力睡天上都不会有影响!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大得连客厅的石磊都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用力一拍门板。
都给老子闭嘴!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再吵老子把你们俩都扔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了。
石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客厅继续睡。阿九蜷缩在他肚子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深夜的下城区依然喧嚣。霓虹灯的光芒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沐瑶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噪音,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克隆体圣女是怎么回事?
夜君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通天塔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廖凡体内那个该死的倒计时……
她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直到后半夜,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开始了他们的计划。
按照廖凡的分析,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通天塔的结构、天宫集团的势力分布、以及那个克隆体圣女的来历——这些信息缺一不可。
我去打探消息。金多宝自告奋勇,做生意的人,最擅长跟人套近乎。
秦月挑眉,你那张奸商脸,谁会跟你说实话?
那是因为你不懂做生意的门道!金多宝胸有成竹,只要舍得花钱,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
问题是你还欠着钱三通一屁股债呢。苏星河在一旁补刀,你哪来的钱花?
金多宝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最后的分工是这样的:沐瑶清和秦月负责在街上闲逛,观察下城区的情况;苏星河和石磊负责绘制周边的地形图,以便紧急撤退时使用;廖凡则留在公寓里,尝试入侵通天塔的信息网络;至于金多宝……他被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看家。
凭什么让我看家?金多宝不满地抗议。
因为你出门就会花钱。沐瑶清冷冷地说,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禁不起你挥霍。
金多宝无言以对。
沐瑶清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工装,把天子剑藏在袖子里。秦月也做了伪装,把那些瓶瓶罐罐的毒药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两人走出公寓楼,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下城区的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喧嚣狂野到了极点,而白天则是另一种喧嚣——生存的喧嚣。街道上挤满了讨生活的人,有摆摊的小贩,有找零工的苦力,有行乞的残疾人,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
包子包子!热乎的合成肉包子!两个能量币一个!
修理!各种机械修理!换个螺丝只要半个能量币!
招工招工!塔中段的工厂招临时工!包吃包住!一天十五个能量币!
沐瑶清走在人群中,眼睛不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注意到,这里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另一种则是不同程度机械化改造过的。后者的数量占了将近一半。
为什么这么多人做机械改造?她低声问秦月。
因为便宜。秦月回答,在这里,治病太贵了,很多人生了病或者受了伤,与其花大价钱治疗,不如直接把坏掉的部位换成机械零件。反正机械零件不会生病,也不需要吃饭。
沐瑶清沉默了。她想起了大乾世界的丹药和灵符,那些东西虽然也不便宜,但至少能保住人的血肉之躯。而在这里,贫穷的代价是失去自己的身体。
她们走了大半天,把下城区的主要街道都逛了一遍。这里的格局很简单:最底层是贫民窟,往上一层是商业区,再往上是工厂区。而更上面的区域,则需要特殊的通行证才能进入。
看来要想往上走,得先弄到通行证。秦月分析道,钱三通给我们的那套通行证,不知道能不能用。
回去问问廖凡。沐瑶清说,他应该已经入侵成功了。
她们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路过一个布告栏。那布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告示,有招工的、有寻人的、还有通缉令。沐瑶清随意扫了一眼,突然停住了脚步。
通缉令的最上方,赫然贴着七张画像。
那七张画像,正是她们一行人的面孔。
S级通缉犯。沐瑶清念出上面的文字,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悬赏金额:十万能量币。死活不论。
秦月的脸色变了:十万?这帮人疯了吧?
沐瑶清压低帽檐,加快了脚步,别让人认出来。
她们七拐八绕地回到了公寓楼。刚进门,就看见廖凡正对着全息屏幕皱眉头,金多宝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出什么事了?沐瑶清问。
通缉令。廖凡头也不抬,已经发到整个下城区了。悬赏金额还在不断提高。
我知道,我刚看到了。沐瑶清关上门,能追踪到是谁发布的吗?
天宫集团安保部。廖凡调出一份文件,发布命令的人……签名是Y.J.L
又是这个签名。
沐瑶清的拳头攥紧了。夜君离,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当年在大乾,夜君离是她最信任的谋士之一。她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背叛她,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会成为她的敌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喃喃自语。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傍晚时分,苏星河和石磊也回来了。他们绘制好了周边的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和藏身点。
楼下那条巷子可以通到下水道。苏星河指着地图说,下水道连接着整个下城区,万一被包围了,可以从那里撤退。
下水道?金多宝皱眉,那地方得多臭啊……
比死了强。石磊翻了个白眼。
众人正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哪个?金多宝警惕地问。
是俺!张婶子!门外传来张婶子焦急的声音,快开门!出大事了!
沐瑶清做了个手势,示意苏星河去开门。门一开,张婶子就一头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
婶子,怎么了?秦月问。
楼下……楼下出事了!张婶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王头疯了!他突然发狂,把他老婆给……给……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已经涌出了泪水。
沐瑶清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张婶子昨天说的那些话——电子瘟疫,感染者会突然发狂,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老王头现在在哪?她问。
还在楼下呢!张婶子哭道,好多人都被他咬了!大家都不敢出门了!
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冲。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个沙哑而空洞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像是在念诵经文:
无量天尊……血肉苦弱……机械永恒……
门板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撞击。沐瑶清握紧天子剑,灵力开始流转。
电子瘟疫。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