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题一出,程砚秋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说“你现在的号召力已经超过我了”。
林见鹿在电话这头谦虚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对着镜子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不就是卖完了票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可她就是高兴,不是因为有面子,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人忘记了。
第四年春天,林见鹿接了一部新戏。
导演是拍纪录片出身的一个年轻女导演,才三十出头,这是她的第一部剧情长片。
讲的是一个失独母亲的故事。
女主角五十多岁,林见鹿要演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大二十岁的角色,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接了。
纪黎宴问她为什么接,她说“因为我想试试看,二十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纪黎宴看着她,笑着说“你二十年后肯定还是这么好看”。
林见鹿瞪了他一眼,说“你二十年后肯定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纪黎宴说“我不是油嘴滑舌,我是真心话”。
林见鹿说“你这句话本身就很油嘴滑舌”。
两个人就这么拌了几句嘴,最后以纪黎宴煮了一碗红糖姜茶告终。
拍摄地点在贵州的一个山村里。
村子在大山深处,从最近的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
山路弯弯曲曲的。
林见鹿坐在副驾驶上晕了一路,最后吐了两次才到。
剧组住在村民家里,条件很简陋。
床是硬板床,被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卫生间在院子里。
晚上上厕所要打着手电筒走过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玉米地,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林见鹿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没有助理,没有化妆师。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跟村里的阿姨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学她们说话的口音,学她们走路的姿势,学她们蹲在路边择菜时那种专注的表情。
导演有时候一整天不喊开拍,就让她跟村里的人待着,跟她们聊天,跟她们吃饭,跟她们一起去地里干活。
林见鹿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慢慢明白了。
导演不是在浪费她的时间,是在让她活成那个失独母亲的样子。
纪黎宴每个月来一次,每一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
第一次带了十盒牛舌饼,第二次带了一个便携式的烧水壶,第三次带了一床电热毯,第四次带了一个加湿器。
因为贵州的冬天太湿了,她的皮肤起了湿疹。
林见鹿看着他从车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搬东西,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是来探班还是来搬家?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这儿变成你的第二住所?”
纪黎宴把电热毯塞到她手里,又从车里拎出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一锅他熬好的红枣银耳羹,还热着,打开盖子的时候甜味飘出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我来看看你瘦了没有,顺便给你带点能让你活得舒服一点的东西,你说你在这儿住得跟苦行僧似的,我心疼还不行吗?”
林见鹿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脏兮兮的,上面沾了好几处酱油渍和泥点子,可她不在乎,因为在这儿没人会在乎。
“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下次别带了,怪麻烦的,从北京飞到贵阳,再从贵阳开四个小时的车,你不累我还心累呢。”
纪黎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的脸颊比上次他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手指捏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和硬硬的骨头。
“你瘦了,比上次我来的时候瘦了至少五斤,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大口,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我有好好吃饭,可就是不长肉,可能是水土不服,没关系,等拍完回去就好了。”
纪黎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白上有一点红血丝。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山里晚上的星星。
“你在这儿开心吗?”他问。
林见鹿点了点头,把碗放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山里的天暗得比城里早,傍晚六点天就黑了。
远远近近的村庄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下来。
“开心,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在演戏,我是在活成另外一个人,等拍完了,我会带着她的一部分回到我的生活里,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更丰富的人。”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以前不是最怕角色住在你身体里吗?你说会做噩梦,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现在怎么不怕了?”
林见鹿侧过头看着他。
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动,索性不拨了。
“以前怕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跟她们相处,现在我会了。”
“她们来的时候我不挡着,她们走的时候我不拦着,她们在我身体里住过,留下了什么东西,我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挺好的。”
纪黎宴看着她。
山风也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吹得四处飞,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大狗。
“你长大了,比三年前在综艺上见到你的时候长大了很多。”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笑了,笑得很轻,山风把笑声吹散了。
可纪黎宴听得很清楚。
“我那时候二十三,现在二十六,长大了三岁,能不长吗?我又不是妖精,不会长生不老。”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钟,跟以前每次一样。
“你不是妖精,你是仙女,仙女也会老,可仙女老了还是仙女。”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翘得老高。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见过仙女似的,你见过吗你就乱说?”
纪黎宴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来,表情笃定。
“我没见过仙女,可我见过你,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不是仙女是什么?”
失独母亲那个角色让林见鹿在第二年春天拿下了华表奖最佳女主角。
领奖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礼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纪黎宴送的那条星星项链。
她在台上说了感谢的话,感谢了导演,感谢了剧组,感谢了那个山村里所有的阿姨们。
最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忘记,但不可以放弃自己。”
镜头切到台下,纪黎宴坐在第三排,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他朝台上的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段视频当天晚上就在网上疯传了,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说:
“纪黎宴那个点头,比他说一万句‘我爱你’都有分量。”
华表奖之后,林见鹿的事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好的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陈姐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座小山。
林见鹿每天看剧本看到凌晨,看完了在每一本的封面上贴一张便利贴。
写上“可以”“再看看”“不行”。
然后再把“可以”的那一摞重新看一遍,选出最想演的那个。
纪黎宴也在忙。
他接了一部历史片,演一个晚清时期的官员。
为了这个角色剃了光头。
每天在片场穿着厚重的官服,戴着长长的假辫子,在四十度的高温下一遍一遍地走位。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可每晚的视频通话从来没断过。
他收工后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她在片场,有时候她在家里,有时候她在去机场的路上。
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
可不管多短,他每次都会说一句“你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她也会回一句“你也是”。
简简单单的,像是两个人之间的暗号,说了就安心了。
第五年秋天,林见鹿接了一部电影,剧本是她自己选的,改编自一个真实事件。
讲的是一个女记者在战地失踪后又回来的故事。
拍摄地点在约旦,沙漠。
林见鹿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在废墟和沙尘中奔跑。
她瘦了十斤,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被风吹得干枯分叉,手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沙子。
纪黎宴来探过一次班。
就一次。
因为他的戏也排得满满的,只能挤出三天时间。
他从北京飞了十个小时到安曼,再从安曼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拍摄地,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林见鹿在沙漠边缘的营地里等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全是沙子。
她看到他从车上下来,朝他跑过去,跑得太快了,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她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两条腿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这周杀青吗?杀青了?”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纪黎宴把她从身上扒下来,弯腰捡起她跑掉的那只拖鞋,蹲下来帮她穿上,动作很自然。
“杀青了,昨天下午杀的,连夜赶过来的,在飞机上睡了六个小时,现在精神得很。”
林见鹿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帮她把拖鞋穿好,又把鞋带系紧了一点,怕她再跑掉。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累吗?你不休息吗?”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指腹上有沙子,蹭在她鼻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沙痕。
“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与其在北京失眠,不如飞过来抱着你睡。”
林见鹿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什么抱着你睡,你别在这胡说八道,营地里住着好几十号人呢,隔音不好,你说话小声点。”
纪黎宴往四周看了看,营地里确实住着好几十号人。
帐篷挨着帐篷,灯光从各个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想抱着你睡怎么了?我自己的女朋友我还不能抱了?”
林见鹿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掌贴在他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
温热的,湿湿的,在干燥的沙漠空气里格外明显。
“你小点声,导演就住隔壁帐篷,他耳朵特别好使。”
“上次有个工作人员在五十米外说了一句‘导演今天心情不好’,他听到了,把那个人骂了半个小时。”
纪黎宴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比在北京的时候粗糙了很多,手指上多了几个茧,是天天握道具枪磨出来的。
“那我就小声说,只给你一个人听,导演听不见,别人也听不见,只有你能听见。”
林见鹿被他这话说得耳朵发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他蹲在沙地上的样子。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柔和和的,像一幅油画。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走啊,回帐篷,给你看个东西。”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跟着她走进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盏应急灯和一本翻开的剧本,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
盆里泡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肥皂泡还没冲干净。
林见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站在一辆装甲车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这是我演的那个女记者的原型,她叫陈月,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回来了。”
“这张照片是她失踪前拍的,她家里人给我的,说让我带着她的照片演戏,这样她就能看到我在替她活着。”
纪黎宴接过照片,在应急灯下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跟林见鹿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她后来找到了吗?”他把照片还给她,声音放得很轻。
林见鹿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塞回枕头底下,用手拍了拍枕头,确认放好了。
“找到了,去年在叙利亚的一个难民营里找到的,她受了很重的伤,一条腿没了,可她活着,她还活着。”
“你知道吗,三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演她的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已经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她的丈夫再婚了,她的孩子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回来干什么?”
纪黎宴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回来是因为她活着的意义不是由别人决定的,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她想活着,她想回来看一眼她的孩子,哪怕孩子不认她,她也想看一眼。”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说得对,她跟我一样,我们都是那种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我也要自己活着的人。”
约旦的戏份拍完那天,导演请全剧组吃了一顿烤全羊。
在沙漠边缘的一个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林见鹿喝了一点当地的红酒,脸红扑扑的,靠在纪黎宴肩膀上,看着篝火在黑暗中跳舞。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的。
“纪黎宴,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她忽然开口问,声音很轻。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你想结吗?”他反问。
林见鹿想了想,用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指尖透过t恤的薄棉布,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太忙了,没时间办婚礼,没时间度蜜月,没时间生孩子,等我们都老了,演不动了,再结也不迟。”
纪黎宴笑了,笑得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老了再结婚?那时候我都满头白发了,你还要我?”
林见鹿从他肩膀上直起身,转过身正对着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他以前捧她的脸一样。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皮肤下面的骨头和温度。
“要,你满头白发我也要,你走不动路我也要,你牙齿掉光我也要,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的篝火,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在沙漠的星空下说出这些话时的表情。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在篝火的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见鹿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你拍《日出》第二轮演出的时候,我偷偷去买的,一直放在身上,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纪黎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篝火的光落在钻石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像一朵小小的烟花在盒子里绽放。
“你说老了再结婚的,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纪黎宴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沙地上,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说老了再结婚,可你没说不让我先求婚,我先求了,你答应了,等老了再办婚礼,不行吗?”
林见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钻石在篝火的光下闪着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很久,久到纪黎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行,你说什么都行。”
第六年,林见鹿三十岁生日那天,纪黎宴包下了一家电影院。
只放了两个人,他和她。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放的是一部纪录片。
是他自己拍的,用手机。
从他们在综艺上认识的那天开始,到今天的早上结束。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拍了上千条视频,剪成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片子。
林见鹿坐在电影院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捧着爆米花,可一粒都没吃。
从银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巨大的屏幕。
第一段视频是综艺录制的后台,纪黎宴举着手机,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她的休息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林见鹿”三个字,打印体的,黑白的,旁边就是别人休息室的花体字名牌。
他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笑意。
“这个姑娘的休息室名牌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林见鹿噗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段视频是他们在重庆的巷子里,她蹲在墙角,纪黎宴蹲在她面前,用手机拍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妆化得一塌糊涂,睫毛膏糊成两团黑。
他问她“你还好吗”。
她说“我不好,可我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那我等你一会儿”。
然后视频就快进了,沙漏在屏幕上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几十圈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说“我好了”。
林见鹿把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黎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