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想不想见见他?”
林见鹿擦完了眼泪问,声音还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
林母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排骨汤的锅端下来放在一边,又烧了一壶水。
水壶呜呜地响着。
“见什么见,大过年的,人家不要陪自己家里人?”
“你跟人家才在一起多久,就让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不合适。”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杯子是那种很厚的直筒杯,杯壁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
是十几年前超市的赠品。
林见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把水壶里的开水倒进杯子里。
热水在杯子里打着旋,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妈,他爸几年前走了,他妈一个人在北京,阿姨说了,今年春节想去哪过都听我的,我来之前他也在问我,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看您。”
林母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溢出来一点,烫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人家大老远来,大过年的,你让人家怎么开口说想过来?”
林母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像是嫌茶太苦。
林见鹿从厨房门口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水,双手捧着杯子站在灶台边,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妈,他就是想来看您,不是客套,是真的想。”
林母把茶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审视: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三个月?四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就说要见家长,是不是太快了?”
林见鹿被母亲问得愣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不快,我们认识快半年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林母没说话,伸手从碗柜里拿出一袋瓜子,撕开封口倒进一个果盘里。
瓜子哗啦啦地响着,在白色的盘底堆成一座小山。
“你了解他什么?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睡觉打不打呼噜?你知道他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
林见鹿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
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伸手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捏开一个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嚼了嚼,香得眯起了眼睛:
“妈,您这是在审问我还是在审问他?”
林母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声音很响:
“我是在审你,你是我女儿,我不审你审谁?”
林见鹿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妈,他不打呼噜,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不管有没有工作,晚上十一点睡觉雷打不动,他喜欢吃辣可胃不好不太敢吃,他喜欢喝咖啡可喝完会心跳加速所以改喝茶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他睡觉喜欢侧右边睡,刷牙喜欢上下刷不习惯左右刷,洗衣服之前会翻口袋怕把纸巾洗碎了弄得衣服上全是碎屑。”
林母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嘴角那个弧度,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
这种光她见过,很多年前在她自己脸上也出现过,在那个男人还没有跟别人跑掉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连他裤衩子什么颜色都要告诉我了。”
林见鹿被她妈这话噎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妈!您说什么呢!”
林母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端起果盘磕了磕,把碎掉的瓜子壳磕出来,放在桌上:
“脸红什么?我是你妈,你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屋子跑我都见过,你现在跟我害羞?”
林见鹿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妈,您能不能别总提我小时候的事?”
林母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行了,不逗你了,你说他想来,那你就让他来吧,反正过年家里也就我一个人,多个人还热闹点。”
林见鹿从厨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身体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膀碰在一起:“妈,您真的不介意?不觉得太快了?”
林母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可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快不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显是真喜欢,妈活了五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林见鹿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属于她妈妈的味道:“妈,谢谢您。”
林母没有说话,手在林见鹿的手背上拍着,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嗡嗡地响。
第二天早上,林见鹿给纪黎宴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他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我妈同意了,你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传来纪黎宴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口气松得很大,通过听筒传过来,呼呼的,像风吹过麦田。
“明天行吗?我今天订票,明天上午到。”
林见鹿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暖气不太足,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你不用陪你妈过年?大年初一你就跑过来,你妈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我妈说了,让我赶紧过来,她说她一个人过年习惯了,说我在这儿反而碍事,碍她看书。”
纪黎宴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林见鹿想到纪母坐在那个大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鲜花,手边放着一摞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
那个画面竟然让她觉得挺美的,不冷清,是一种充盈的孤独。
“那你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十点半,你别来接了,外面冷,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纪黎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林见鹿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钻进睡衣里,凉飕飕的:
“不行,我去接你,你不认识路,我们这儿是小地方,出租车司机都绕路,你一个外地人肯定被宰。”
“你心疼我被宰?”纪黎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笑意。
“我心疼钱,你的钱以后都是我的钱,你现在被宰就是宰我的钱,我当然心疼。”
林见鹿说得理直气壮,可她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纪黎宴的笑声。
笑得有点大,有点放肆,不像他平时在公众面前那个矜持的样子。
“行,听你的,你说了算,你是老大。”
林见鹿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吸顶灯看了好一会儿。
灯罩是乳白色的,边角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坏的,她妈没换,就这么用透明胶带粘了十几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几声。
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个茧。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林见鹿就到了车站,比飞机落地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是她妈今年给她织的,针脚比她织得整齐多了。
她在冷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棵被冻住了的小白杨。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个高个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
林见鹿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看到了她,脚步加快了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了一下。
走到她面前时,他把行李箱放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
纪黎宴动作很慢很仔细,围巾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最后塞进她羽绒服的领口里: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林见鹿说,鼻子被冻得红红的,跟围巾一个颜色。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骗人,鼻子都冻红了,还说刚到,你至少等了二十分钟。”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弯腰拎起他的行李箱,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拎起来: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么重?你是不是把家搬来了?”
纪黎宴把行李箱从她手里接过去,另一只手拎着纸袋,纸袋里是给林母带的点心:
“带了点茶叶和点心,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
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口浓重的方言。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纪黎宴好几眼,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小伙子,你是不是演过什么电视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大叔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又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您认错人了,我是学生物的,在实验室上班,不怎么上电视。”
林见鹿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她把脸别到车窗那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冬天的老家没什么好看的,可她看得格外认真,认真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小区门口,林见鹿付了车钱,两个人下了车。
纪黎宴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这几栋灰扑扑的楼房。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袋糊着,在风里哗哗地响。
“你就住这儿?”
他问,声音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就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
林见鹿点了点头,拎起纸袋走在前面:“住了十八年,从小学到高中,后来去北京念大学才搬走的。”
“我妈一直住这儿,不肯搬,说住习惯了,邻居都认识。”
两个人爬了五层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纪黎宴停下来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让了路。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小鹿,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林见鹿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
到了五楼,林见鹿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还是那把老锁,涩得不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排骨汤的味道又飘了出来。
比昨天还浓,混着红烧肉的香味,在狭小的玄关里弥漫着。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满了油渍,看到纪黎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自然,没有林见鹿想象中的那种审视和紧张。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把鞋换了,拖鞋在鞋柜里,蓝色的那双是新的。”
纪黎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蓝色的拖鞋,换上,把换下来的鞋摆在鞋柜旁边,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尖朝外。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朝厨房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纪黎宴,第一次见面,给您带了点茶叶和点心,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林母从厨房走出来,把锅铲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笑了: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孩子真是的。”
她的语气跟昨天说“见什么见”的时候判若两人,眼睛里带着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满意。
林见鹿在旁边看着母亲那个样子,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昨天还嫌快嫌不合适的,今天见了面笑得比谁都开心。
“妈,您别光笑,让人家坐下啊,站在那儿多尴尬。”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纪黎宴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泡了杯茶端过来。
茶叶是今年新买的,她平时舍不得喝,只有过年或者来了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纪黎宴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可他没有皱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很薄,可摸上去硬硬的:
“阿姨,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林母看着那个红包,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林见鹿。
林见鹿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
红包没有拆开,放在茶几上,用手压了压:“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红包,太见外了。”
纪黎宴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在接受班主任的训话:
“阿姨,这是应该的,第一次见您,不能空手,这是礼数。”
林母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从鞋子看到手。
她看得很仔细:“小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过了年就二十八了。”纪黎宴回答得很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母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母亲,父亲五年前走了,就我跟母亲两个人。”
纪黎宴的声音很平稳。
林母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对我们家小鹿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到林见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脸又红了。
纪黎宴没有犹豫,他看着林母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站在法庭上宣誓:
“阿姨,我是真心的,我活到二十八岁,只对过她一个人动心,也只想对她一个人动心。”
林母看了他好几秒钟,像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
林见鹿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发红的眼眶。
午饭很丰盛,林母做了一桌子菜。
纪黎宴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林母看他吃得香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他夹菜。
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
纪黎宴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有点哭笑不得。
“吃不下就慢慢吃,不急,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胖一点,小鹿也是,你们俩都瘦,跟两根竹竿似的。”
林母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林见鹿在旁边看着母亲那个热情劲儿,忍不住笑了:
“妈,您这是养猪呢?喂这么胖上镜不好看。”
“上镜好看有什么用?身体才是本钱,你看看你们俩,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疼。”
林母瞪了她一眼,又给纪黎宴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纪黎宴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林母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
林见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
他的手浸在洗洁精的泡沫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碟。
动作很轻很仔细,洗完了还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
“你在我家洗碗,我妈肯定觉得你是个好女婿。”
林见鹿小声说了一句。
纪黎宴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是好女婿谁是?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林见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不轻,他嘶了一声把胳膊缩回去:
“你能不能别老拧我?你这是家暴。”
“谁跟你家暴了?你是我家的吗你就家暴?”
林见鹿下巴一扬,眼神里带着得意。
纪黎宴把手擦干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房产信息。
北京东三环的一个楼盘,四室两厅的大平层,三百多平米。
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多到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你买房子了?”
“嗯,刚签的合同,写了你的名字。”纪黎宴说得很平静。
林见鹿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房产信息,价格那串零在她眼前跳来跳去,跳得她眼花:
“你疯了?你写我名字干什么?我们还没结婚呢!”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手机拿回去,揣进口袋里:
“早晚的事,写你名字写我名字都一样。”
林见鹿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况,阿姨要是想你了,也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当然,要是阿姨愿意一直待在北京,我更是求之不得。”
纪黎宴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见鹿瞪着他,然后把他从厨房拉出来,按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再说一遍,那房子写了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被中介骗了?买房写别人名字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纪黎宴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
他表情淡定得不像是在说一套几千万的房子。
“没被骗,我让法务看了合同的,每一页都看了,没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回去你自己再看一遍。”
林见鹿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
她拍得挺用力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我不是不放心合同,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那是你买的房子,你出的钱,你写的我的名字,这算什么事?”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大腿,揉了揉,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我想让你在北京有一个家,不是你租的那个房子,不是剧组给你安排的酒店,是你自己的家,有你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的家。”
林见鹿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刚才那股炸毛的劲儿全散了,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