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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的土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灶台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菜冒着热气,田果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木凳上,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爷爷奶奶已经端好了碗,桌上摆着一盘青菜、一碗自己腌制的咸菜,还有蒸蛋。

四个人坐在昏黄的饭桌旁吃晚饭。

田奶奶一边吃,一边跟孙女念叨着家里的事:“……你爸妈在工厂那边挺好的,说是谈了一个国外的大单,老板高兴,给他们涨了工资……

你妈还托人给你们带了衣服回来,都在房间里放着,吃完饭自己去看……。”

十岁的田亮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根本没听进去衣服的事。

他想到爸妈肯定寄钱回来了:“我要跟小胖一样的玩具!奶奶,给我买——”

田奶奶被他吵得烦了,放下筷子,声音提高:“要什么玩具?多贵啊!你爸妈给的钱不是这么花的,你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田亮缩了缩脖子,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小气,小胖都有,就他没有。

田果倒是习惯了奶奶这副语气,低头扒了几口饭,对新衣服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父母南下打工,在制衣厂上班,最喜欢的就是用边角料做好衣服寄回来,所以他们衣服不缺。

田爷爷和田奶奶开始聊其他话题。

“……种田不用交税了,人都比较有干劲,我看明天买点肉……这快暑假了,儿子说忙,也不知会不会接………”

田奶奶吃饭时一边嘀咕一边抱怨:“……没良心啊,让刘家断了香火……离婚就离婚,怎么能送人坐牢呢……这三侄子家多可怜,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田果听到奶奶口中说的三侄子好奇,她想了片刻才对上号。

是村里那个漂亮婶婶的老公,她立马竖起耳朵听。

田亮听到熟悉的事,倒是来了劲头,扒了一口饭,这可是最近几天的最热的话题,迫不及待地说:

“奶,我当时在场!来了好几个城里人,还有好多警察叔叔呢!村长叔他们也来了,我还见到七叔公了!”

田奶奶眉头一皱,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谁让你去了?是不是逃学了?”

田亮赶紧摇头,他才不敢逃学,爷爷打人可痛了:“没有!当时已经放学了,我是在路边碰见的。

我凑得近,听见警察叔叔问话呢。三婶婶说,她被打断过两次手,都住院了。

三叔婆还在地上滚着说,这是家务事,警察管不了……”

田奶奶放下筷子,脸拉了下来:“谁家夫妻不打打闹闹?就她多事报警,把好好一个家拆散了。”

田亮立马高声反驳:“三叔打人,就是三叔活该。”

“谁教你的!”田奶奶气得声音都高了。

田亮被吼得一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声音小了很多:“今天老师说的。”

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老师的话:“老师说,谁都有父母,三婶婶也有。她被人打了,凭什么不能报警让对方坐牢?

老师说了,打人不对,不管打的是老婆还是老公。”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头顶那盏老旧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阴影,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田齐光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终于开口:“好了,你老师说得对,快吃饭。”

田奶奶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老师懂什么”“夫妻吵架不都这样”“过日子女人就该忍忍”。

可看着前面乖巧懂事的孙女,那些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新端起了碗。

田果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心里却暗暗叫了一声好。

她见过三婶婶不止一次,手腕上青紫的痕迹,眼角还没消下去的淤伤。

有时候她从三叔家门口路过,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来的摔砸声和女人的哭声,还有三叔公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每次都是快步走开,不敢回头。

村里人管不了这样的家务事。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却在今天被老师的话点亮。

田亮还在叭叭地说,要把今天听来的所有事情都倒出来:

“我听老师说,三婶婶带着孩子应该不会回来了,说离婚了三叔也得拿钱养孩子。

而且三叔要坐几年牢,三婶伤得很重。

妇联的叔叔阿姨会给三婶婶介绍一个工作,她就能养得起孩子,不用担心养不活自己。”

田奶奶给孙子夹了他最讨厌的青菜,恨恨地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田亮看了眼碗中最讨厌的青菜,缩了缩脖子,终于安静了。

田果低着头,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遮不住心底的亮光。

田齐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默默吃饭的孙女,还是准备教教她,毕竟这是一个好事,孙女应该学学:

“这是好事。遇到事要反抗,不能乖乖等着被人打。你三婶子以前是没人帮她,她娘家人没用,村里人见惯了打老婆这回事,最多也就劝几天。”

田亮:“爷爷,为什么三婶子不跑,这么傻?”

“对,就是因为傻,听别人的话忍。小果小亮,记得谁打你,你得跑。”

田果知道爷爷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钉进心里。

她才不傻,她会跑,也会反抗。

田亮对前两天来的陌生人很好奇:“爷爷,这妇联是什么啊,他们是管夫妻打架的吗?”

田齐光:“对,妇联管夫妻打架。你看你三婶,她肯定打了电话,妇联的同志来了,现在事情也算解决。”

田亮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没有,现在就有?以前我都没听说过妇联这东西,她们可温柔了,一直听着三婶婶哭,还安慰她帮她做主,不然孩子都带不走。”

田齐光拿出自制的土烟,用火柴点燃,在烟雾缭绕间。

想到前天村子里那两个明显不同的的妇联同志。

在他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妇联就是给当官家属安排的一个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