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雅竹林里，风一过，竹叶便沙沙作响。方通的住处就在竹林东侧，离万俟谦的院子不足两百步。
方通的院子虽然没有万俟谦那处院子大，却比赵德禄家看上去要讲究得多。门口没有有两株矮矮的石楠，推开院门，迎面是一间朝南的石屋，屋檐下挂着半截风铃，铃舌早已锈死，风怎么吹都不响。
屋子里有味道，不是别的味道，是香。墨羽翎踏进院子的时候就闻到了。那是极淡的一种檀气，混着一点点潮湿的木头味，闻久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在察觉到墨羽翎等人到来的时候，方通并没有像万俟谦那样主动在院中等候，而是坐在屋内，背对着门，双手叠在膝上。院门被推开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
姜书瑶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二长老，墨长老来了。”
屋里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方通的声音传出来，阴恻恻的，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疏离感。
“进来吧。”
墨羽翎径直走过院子，迈步进屋。屋里的陈设极简，左手是一张矮榻，右手是一张条案。条案上没有笔墨，只摆着一只很小的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香，香灰积得很厚。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挂，墙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的青石本色。
只有房梁底下悬着一根细绳，绳上穿着一颗珠子。三个人进来之后，那颗珠子开始缓缓动。墨羽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站在最前面的黑子跟着看了一眼，随即吓了一跳——那珠子居然是自己转的，从左往右，慢慢地转，转得极稳，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方长老。”
墨羽翎行了一礼，方通这才回过头来。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极难亲近的样子，眉毛稀而短，眼窝深陷，嘴角天然向下，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路垂到下巴边上，像两把刀刻出来的。
“墨长老。”
他抬了抬手，却没有起身。
“坐。”
墨羽翎在他对面坐下，姜书瑶等人依旧站在身后。
“冒昧来访，打扰方长老清修了。”
“清修？”
方通呵了一声，这一个字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岛上的族人哪个不是在清修？从你登岛那一刻起，我们的清修就被你打扰了。”
墨羽翎并没有因为方通的揶揄而尴尬，只是笑而不语。这方通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从他对墨羽翎的这番话就可以看出几分端倪，对付这种人，可要比应对万俟谦简单轻松得多，墨羽翎心中有数，他只需要让对方先开口——
人在局促的时候，往往会先递出很多东西。
于是墨羽翎就这样看着方通，沉默了足足十数息。方通终于不耐烦了，他知道对方来找自己是所为何事，可这种沉默对他来说，比逼问更难熬。
“墨长老来找我，总不是为了陪老夫打坐。”
“自然是为赵长老的事。”
“哦？”
方通的眼皮抬了抬，脖子不由自主地向墨羽翎的方向伸长了一些。
“查到什么了？”
“查到不少。”墨羽翎说，“但有一件事，我有些想不通。”
“讲来听听。”
方通显然被墨羽翎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上午我来过一趟。”
墨羽翎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
“本想见方长老一面，可惜屋中无人。我向万俟长老打听方长老的去处，他告诉我——你去了令徒那里。”
方通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墨羽翎继续说道：
“上午我们从明宇兄的住处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方长老你的身影，看来，万俟长老替你说了一句谎。”
“嘭”的一声。
方通一掌拍在矮塌的扶手上。那是一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扶手，被他这一掌按得发出一声闷响，指节下面竟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放肆！”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冷笑一声道：
“墨长老，老夫尊你是客，才让你进这扇门。你今日来找老夫问话，老夫也应当配合。可你居然口出妄言，污蔑我灵族大长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墨羽翎一点也没有被他吓住，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不仅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还知道，万俟长老为什么要替你掩饰。”
方通瞳孔一缩。
“因为上午你确实出了门。”墨羽翎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你去的那个地方，你不敢说。”
方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接话。墨羽翎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忽然一变，变得极缓，极轻：
“方长老，你留在赵长老房间里的东西我已经看到了，你想栽赃给白族长的手段未免有些过于幼稚。”
方通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可他依然抿着嘴，没有说话。
姜书瑶的眼神瞬间一凝，身子朝墨羽翎靠近了一些，藏在袖中的手心里已经聚起一团水汽，看向方通的眼神更是冷了下来。
方通斜斜瞥了姜书瑶一眼，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随即嘴巴一抿，收回目光。
墨羽翎对两人之间的动作视而不见，他笑了笑，继续说道：
“你们与白族长之间的权谋之争墨某不感兴趣，墨某此来别无它意，就是想……领教一下方长老的手段。”
话音方落，墨羽翎眼中陡然爆出两股神光，他一直放在桌下的手猛地一翻，刹那间，一道漆黑的雷霆一闪而逝，直朝方通下身劈去。
方通在墨羽翎出手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劲流的波动，只见他双眉一扬，端坐的姿势丝毫不变，仅仅冷哼一声，他双腿前方一寸之处顿时出现一道如水般荡漾的波纹。墨羽翎发出的九天玄雷击打在波纹之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紧接着，方通面色一寒，正要抬手，姜书瑶的双手也已经自袖中抽了出来，却听墨羽翎一声大喝：
“且慢！”
方通与姜书瑶齐齐一顿，方通盯着墨羽翎冷声道：
“墨长老好生厉害，说快就快，说慢就慢。”
墨羽翎微微一笑，当即起身，对方通一抱拳，深深行了一礼。这一下搞得方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墨羽翎这才缓缓开口：
“方长老，墨某自知不是方长老对手，只是为了案子，验证一下心中所想。刚才多有冒昧，还望见谅。此时验证结束，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