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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秋打围那场仗打完,屯子里消停了几天。野猪肉分下去,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都是炖肉的香气,连黑豹它们那些狗都跟着沾光,啃了好几天野猪骨头。

子弹那几天吃得肚子滚圆,趴在地上像个毛球,被踏雪按着舔了半天脑袋,嫌它没出息。虎头年纪大,吃得斯文,细嚼慢咽的。黑豹还是那副德性,给多少吃多少,吃完舔舔嘴,该趴哪儿趴哪儿,眼皮都不抬。

秦风没闲着。他让王援朝从县里弄来一份边境地图,摊在社部桌上,跟孙老蔫研究了三天。

“这一片,”孙老蔫用烟袋锅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图们江对岸,老辈人叫‘北参坡’。我爹年轻时去过,说那地方阴坡,腐殖土厚,最出大货。日本人那时候封过山,后来没人去了,估摸着里头的老参得有成精的。”

秦风看着那片区域,离边境线不远,翻过两道山梁就是。

“能去?”

“能。”孙老蔫收起烟袋,“早年间两边跑山的常来常往,认参不认界。后来那几年闹得凶,没人敢去了。现在……”他顿了顿,“小心点,应该行。”

秦风点点头,没再多说。

——

出发那天,天冷得邪乎。雪还没下透,地皮冻得梆硬,脚踩上去嘎嘣嘎嘣响。秦风带了赵铁柱和刘二嘎,还有黑豹。子弹也想跟,被秦风按下了——头一回跨境,不能带愣头青。

黑豹走在秦风前面半步,耳朵竖着,鼻子不时抽动,捕捉着风里每一丝气味。它脖颈后那道疤在灰白的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刻在黑暗里的闪电。

过了两道山梁,眼前就是图们江。江水还没冻实,中间还有一道黑沉沉的水流,两边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秦风找了处窄的地方,踩着露出来的石头,一步步跳过去。黑豹跟在他后头,轻巧得像一阵风,爪子落在石头上,一点声儿没有。

对岸是另一片天地。林子更密,树更高,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黑豹的耳朵忽然竖起来,朝一个方向转去。

秦风抬手,赵铁柱和刘二嘎立刻停下,大气不敢喘。

林子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风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棵老柞树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破旧的朝鲜族短袄,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脸上皱纹像老树皮。他背上背着个背夹子,手里攥着把参铲,看见秦风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仔细打量。

黑豹的颈毛微微炸起,但没有动,只是盯着那人。

那人看了黑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把参铲放下,两手摊开,用生硬的汉语说:

“采参的。朝鲜族。不打仗。”

秦风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靠山屯的。”他说,“过来转转。”

那人点点头,走近几步。他盯着黑豹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好狗。”他说,“敢跟我对视的狗不多。你这狗,有胆子。”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颈毛慢慢顺下去。

那人又看向秦风,上下打量一番。

“你们是从那边来的?”他指了指江对岸。

秦风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冲秦风招招手。

“来。”他说,“给你们看点东西。”

——

那人叫金大爷,在江北这片山里采了四十多年参。

他的窝棚搭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用树干和桦树皮搭的,简陋,但结实。窝棚里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上头盖着张狍子皮。灶膛里还有余烬,冒着袅袅青烟。

金大爷招呼他们坐下,从灶膛里扒拉出几个烤土豆,一人塞一个。黑豹也得了一个,它闻了闻,抬头看秦风。秦风点头,它才低头吃起来。

金大爷看着黑豹那副样子,又咧嘴笑了。

“这狗,懂事。”他说,“比我那些强。”

他指了指窝棚外头拴着的两条土狗,那两条狗见黑豹进来,缩在墙角,头都不敢抬。

秦风没接话,只是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金大爷从窝棚角落里搬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铺着厚厚的青苔,青苔上躺着一株山参。

那参个头不大,但品相极好。芦头细长,体态灵秀,须条完整,上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秦风数了数叶子——六品叶。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六品叶?这玩意儿可值老钱了!”

金大爷把木匣子往秦风面前推了推。

“昨天刚起的。”他说,“在北坡那片老林子,找了三天,就这一株。”

秦风看着那株参,没说话。他伸手,轻轻拨开青苔,看了看参的体态和须条。须条完整,没有断根,起参的手艺地道。

“好参。”他说。

金大爷点点头,把木匣子合上。

“你们那边,有酒吗?”他忽然问。

秦风愣了一下。

“酒?”赵铁柱插嘴,“有啊!咱合作社自己烧的苞米酒,六十度,够劲儿!”

金大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换。”他指了指那株参,“十斤酒,换这株参。”

赵铁柱和刘二嘎对视一眼,都愣住了。十斤苞米酒,换一株六品叶山参?这买卖,划算得离谱。

秦风没急着答应。他看着金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大爷,”他说,“这参拿到集上,能换多少斤酒?”

金大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一百斤。”他说,“二百斤也能换。但我不要那些。”

他从灶膛边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还有一点残酒,他用手指蘸了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们那边的酒,”他说,“跟我年轻时喝过的一个味儿。”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

“我今年六十七了。”他说,“还能采几年参?能喝几年酒?”

秦风看着他,没说话。

黑豹趴在秦风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朝金大爷的方向转着。它似乎能听懂这人话里的意思。

秦风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朝外头望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图们江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这条江,把山分成了两边,但分不开山里的那些老规矩。

他转身,对赵铁柱说:

“回去,把我那坛酒拿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那坛?风哥,那是你留着……”

“拿来。”秦风打断他。

——

赵铁柱跑了个来回,扛着那坛酒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坛酒是秦风去年秋天自己酿的,用合作社最好的苞米,加了点山里的野葡萄,封了整整一年。坛子不大,正好十斤。

金大爷接过坛子,拍开封泥,凑近闻了闻。他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没动。

“就是这个味儿。”他声音发哑,“跟我爹年轻时喝的一模一样。”

他把坛子小心地放到窝棚最里头,用狍子皮盖好,转身把那个木匣子捧出来,双手递给秦风。

“参是你的了。”他说,“往后要是还来,再带点酒。”

秦风接过木匣子,没打开,直接递给刘二嘎背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金大爷手里。

“这是啥?”金大爷打开,里头是一块腌好的野猪肉,足有三四斤。

金大爷看着那块肉,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我在这儿采了四十年参,”他说,“头一回有人给我送肉。”

秦风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黑豹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大爷。

金大爷站在窝棚门口,抱着那坛酒,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

——

回屯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赵铁柱扛着那株参,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风哥,”他终于忍不住问,“那参,真就值十斤酒?”

秦风走在前头,没回头。

“对他而言,值。”他说。

赵铁柱挠挠头,没听懂。

刘二嘎在旁边小声说:“那大爷,怕是孤单太久了。”

赵铁柱愣了愣,回头望了望江对岸的方向。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黑豹走在秦风前面半步,耳朵竖着,不时抽动鼻子,捕捉着夜风里的气味。它脖颈后那道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一道淡淡的印记。

过了江,进了自家山林,黑豹的耳朵忽然转了转,朝一个方向望去。

秦风抬手,所有人停下。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轻,像试探。

黑豹的颈毛微微炸起,但没有动。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风跟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没抽出来。

狼嚎没有再响起。

——

回到屯里,已经后半夜了。

秦风把那株参交给孙老蔫,让他帮着处理。孙老蔫捧着木匣子,借着灯光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六品叶……这品相……秦队长,你这是拿啥换的?”

“十斤酒。”秦风说。

孙老蔫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那人,”他说,“是个懂参的,也是个懂人的。”

秦风没接话。他走到堂屋门口,坐下。

黑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林晚枝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碗热姜汤,递给秦风。

“喝了暖暖。”她说。

秦风接过,慢慢喝着。

秦岳在里屋睡得很香,偶尔吧唧一下嘴,翻个身,继续睡。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趴在黑豹身边,学着它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强撑着不睡。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这回更远了,像飘在风里的回声。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炸毛。

子弹也动了动耳朵,见黑豹没反应,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睡着了。

秦风把姜汤喝完,把碗递给林晚枝。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黑豹,又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山林。

那株六品叶山参,此刻正躺在孙老蔫屋里,用青苔仔细包着。它来自江对岸的山林,来自一个孤单的老采参人,来自一场用十斤酒换来的缘分。

有些东西,不能用斤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