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仙人在荒芜沙地漫步,她眉间一点红,垂眸于黄沙滚滚之间。
天际乌云红丝相缠,是人怨冲气,是一场浩劫。
这一切的源头是正中虚抱白骨的妇人,与此地化为黄沙的千百条性命。
是天地间仙与魔第一次见面,造就的悲哀。
可此人若留下,后果不堪设想。
灰衣仙人发丝在滚滚黄沙中舞动,她向着疯癫女子抬起手臂。
“阿冰,我的阿冰…”女子口中喃喃。
“轰隆隆——”
天边黑云滚滚,仙人眼中现出一道小小身影。
“不要打我娘亲啊!”
是个孩童魂魄。
说来也怪仙魔之战,此地连魂魄都被磨碎,仙,以自己的魂魄与百姓魂魄相融才有半分因果。
还有半分,在这妇人与残存魂魄。
孩童怕极,可纵然如此还是挡在母亲面前。
仙人沉寂许久,放下手来。
冥冥之中,她参透这天机。
飞升最后一难,非天雷。
而是因果,是在仙与魔之下受害的千万百姓,是被劫难逼疯的无辜妇人,是尸骨无存却独留魂魄的孩子。
母女相离,一生一死,千百年后人间大劫。
以未知定生死,仙人动杀心,欠下因果,断绝飞升路。
指尖缠上血红因果线,她被这道因果牵在人世间。
仙人垂眸观孩童。
母亲造下血债,女儿千年后平之,受难者拖之入地狱。
而她欲于祸端前灭杀无债的母亲,被女儿挡下。
天道不允仙人之行径。
仙人再一次伸出手,孩童阻挡,指尖却点在她眉心。
“吾,于今日断仙径,渡百姓入轮回,于你眉心留记,冰遇阳为水,金可生水,送你重生,来生以金为名,吾赠你仙缘,全你一场母女之缘。”
风中翻滚黄沙,飘落在天边。
沙粒凝聚为白棋落于名人间的棋盘,仙人在其上落子。
“落一子,这便算作你生辰一礼。”
面前老妇抹着泪,她年纪大了,被亲人抛弃在这方密林中等死,闻言惨兮兮露出苦笑:“我这老婆子怎会下棋?”
仙人目经她遍布沟壑面容,于遍布青苔的棋盘上轻过,只是轻笑,她许久不曾笑,在世间历经沧海桑田的仙人道:“我教你。”
阿婆在她指导下于棋盘上落下第一子。
自此,仙人在孤寂万千山脉中有了第一名友人。
风拂过落叶在天光下暂遮去二人身影。
孟腾云在突发情况下,卷入时间乱流,从天而降砸断树枝将还没飘落在地的树叶砸在身下。
“啊哎!”
他痛呼一声,感受到点点炽热,顿时跳起来拍打衣服,这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地,燃着香火,是一处祭台。
衣物的材质特殊,并没有被火损坏,他抬手拿起那根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树枝,上头挂着枯黄要坠不坠的叶子。
最前方的姑娘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到,连连后退。
可孟腾云身着素色衣衫,眉间一点红,容貌俊逸,与在泥里讨生活的百姓不同,像极了天上落下的仙。
枯树枝他从背后拿到面前的瞬间,枯叶返绿,焕发生机,枯树枝在转瞬间长满新叶。
还未反应就听下方欢呼连连。
“是仙人!我们求来了仙人!”
山村的村民欢呼雀跃。
瘦骨嶙峋的模样,好似下一秒便要断气,可他们依旧欢呼着,跪拜着,以无比虔诚的姿态。
孟腾云眉间发烫,他被深山中的人奉为仙人。
他孤身一人在此,寻不到回去的路,反复钻研回去的办法,可山中走了一回又一回,却总是走不出去,法器尽数损毁,都无法联系到故人。
纵然如此却也分出自己的一份力来,帮助山间的百姓吃饱穿暖。
他教村里的孩子认字,帮村民搭房子。
村民好像越发相信,他是天上落下的神仙,是他们求下的神仙。
直至从偶有村民惨死,血淋淋的尸身让孟腾云难以呼吸,尸身上覆盖淡淡黑雾,那是魔气。
村中人唉声叹气,只道大祸临头。
孟腾云便道:“我的到山外头去吧,我再寻寻路,走出山去,帮你们找其他修仙者来帮忙,你们也跟我一块出去。”
可村民只是苦哈哈摇头。
他们年纪大了,再也走不动那么遥远的路。
除了深山,再无去处,舍了自己的房屋,他们该住到哪里头?
没有钱,没有地位,唯一能守的就是这一亩三寸的地,几棵果树。
他们留在原地,却依旧有年轻人带着孩子愿意跟孟腾云一起离开。
他们说。
“仙人说不定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
只有孟腾云知道。
自己从不是神仙,只是沾了天道几分垂怜才成为修仙者。
他无能到甚至都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孩子,在父亲的压迫下,碌碌无为,反倒还害了弟弟妹妹。
村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临走时也只是带上几把锄头,几个扁担。
不过是行路不到一半,便听身后的村庄传出喊打喊杀声,再回头去,原本好端端的村庄,如今陷入一片火海,血流成河。
火光冲天,孟腾云脸庞被火光照亮,血色从人的躯体内飞溅出。
他躯体发紧,是极大的恐惧包裹,一时之间双脚发软打颤,连一步都难以挪出。
跟随的村民哭着喊着唤他。
“仙家仙家,咱走吧,遇上魔族神仙难救!”
他们说。
“仙家我们到一处好去处活下来就好。”
孟腾云不知用多大的力气,才将满腔悲愤压下,他被村民拽着向前跑,一双双手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痛。
他声线沙哑:“只要我们出去,世间强大的仙人会将魔族再次封印,到那时,人间就又能够太平…”
没人回应孟腾云,夜色中那灼人的火光消失在背后,也伴随着曾经老少欢笑,终化作夜间无尽的寒。
他听见那些男男女女剧烈跳动的心,以及过度恐慌死死握住自己的手。
随着越跑越远,追来脚步越发快。
数不尽的视线落在身上,说不尽的恶意。
“我去挡住!你们带仙人走!”
不知是谁的身影,也不知到底有何人离去,他们相识的时间还太短,孟腾云连他们的名字,都未曾认识。
他们就那般轻易的消亡于眼前。
头颅越过人群砸在他们的前路,上一刻还鲜活着的人,下一刻就沦为身首异处的尸体。
而村民也因为极度的慌张,与常年的饥饿,跌倒在崎岖山路上。
耳畔只有村民的尖叫,以及魔族不屑一顾的言语:“还当真是什么真仙,不过是一个刚刚筑基的修士,一个废物罢了!”
只有一名魔族,却将一个村庄几百名百姓杀干净。
孟腾云心中时刻绷紧的弦,终究是断,他哭起来,望向双眼都无法闭合的人头:“我不是你们口中的仙人,何苦为了我,断送性命!”
“我们知道您不是真仙。”
女娃娃的声音还显出几分稚嫩,是孟腾云初来乍到第一眼见到的人。
她闭上眼,两行泪从污迹斑斑的脸庞滑下:“真正的仙人看不起我们,不会为我们停留,您不是,若非是您,我们早些时候便饿死了。
您能让枯木逢春,让我们吃饱饭,教我们认字,帮我们搭建房屋,在我们的心中,您才是真正的仙人。
您时常说,魔族被各大仙家封印在人间之外,人间平和五百年,如果是那些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孟腾云愣住了。
他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扣住土地,他不再是初见时的仙人模样,染上泥土的素衣,双眼通红。
恨意,最为浓重的怒意漫上心头。
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孟腾云抄起村民用来耕地的锄头,奋力砸向了那一名自己恐惧到极点的魔族!
是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孟腾云这个人一生都被懦弱二字包裹,他是父亲口中个屡试不中的废物,是弟妹口中害得他们没日没夜劳作的大哥,是一个连妻子女儿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修了仙也只能躲在众人身后,连头都不敢露,修为的低下让他依旧成为被众人所保护的对象。
血红,从魔族额头流下,孟腾云从那双眼眸中望见自己最为恐惧的愤怒,他恐惧于对方的愤怒。
“你这个废物,我要叫你碎尸万段!!”
可这一次,孟腾云没有后退。
他义无反顾冲上去,用自己微薄的灵力死死拦住那道,自己所害怕魔族的身影。
“走啊!!!”
孟腾云冲其他村民吼道:“我是修仙者!我拦住他!你们快走啊!!!”
死里逃生的村民,连一瞬间的停顿都不敢留下,甚至不敢落下悲伤。
直到,跑出一段路程,听见孟腾云声嘶力竭的喊声:“到山外,一直向南走,那里有仙山!这世道总还有人愿出一臂之力!救你们一命。”
他骗人,南边的仙山将她赶下来。
女孩张开双手手心,是被丢下长阶时磨出的血痕,她孤身一人兜兜转转,在这世间无依靠。
她饿的两眼昏花,走过一两步就因为体力不支,栽倒在地。
在人世间活着,太过痛苦。
她想着,不如爬去爹娘的坟前,至少走时,一家三口人皆在。
可再抬头望见远方的山。
冥冥之中的一道声音,告诉她。
再试这一次。
女孩攀上了那座山的石阶,她太饿,手脚并用爬上去,饿的两眼昏花,连何时手掌膝盖磨出血都不知道。
她想再抬头望一望,那遥不可及的山顶。
却发现眼前静静立着一人,仙人眉间一点红,灰袍宽松,静静垂眸,手中捻一枚黑子。
与曾经村庄那一名仙人像极,又不像。
“你之名讳为何?”
女孩顿了顿,扬起一张消瘦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叫阿金。”
南边山上真的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