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打开没几天,第一个病人就上门了。
那天下午,王西川刚从采伐队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郑大胡子老婆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句接着一句,话都串在一起了:“嫂子,这可咋整啊,我家那口子起不来了,腰跟断了似的,动一下都疼得嗷嗷叫……卫生所开了药吃了也不顶事,还是疼……你给瞧瞧吧,求求你了嫂子……”
王西川推开院门,看见郑大胡子的老婆正站在灶台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搓得发红,眼眶也红了一圈,像是哭过。黄丽霞正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王西川进来,先跟他说了一声——“郑家嫂子来了,说郑大哥腰闪了,起不来了。”
“咋闪的?”王西川把棉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
“扛木头闪的。一根几百斤的大松木,他一个人往肩膀上扛,扛到一半腰一软,木头滑下来,人就摔地上了。”郑大胡子老婆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躺了两天了,翻个身都疼得不行,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嘴唇都干裂了。”
黄丽霞已经洗了手,从墙上取下姥爷留下的药箱,把几本手抄本翻了翻,找了一副治腰肌劳损的方子——独活、秦艽、防风、桑寄生、牛膝,还有两味她反复确认过的药。她把方子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王西川,什么话都没说——但王西川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去采。”王西川把刚脱下来的棉袄又重新穿上,“你说要哪几味药?”
黄丽霞把方子递给他,用手指着一味一味地念——“独活、秦艽、防风、桑寄生、牛膝。独活要根粗的,秦艽要带一点花,防风要全株的。桑寄生在柞树上找,牛膝在南坡的乱石坡上多。大黑山南坡就有,你往山神庙那边走,过了那座石桥再往东走二里地,有一片柞木林,桑寄生就在那上面长着。牛膝在南边的乱石坡上,你找找,不难得。”
王西川把药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位置,点了点头。他背上背篓,推门出去了。大青跟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回去,今天不去远,一会儿就回。”大青蹲下来,看着他走远了才回窝。
黄丽霞没等他回来,先去了郑大胡子家。郑大胡子趴在炕上,脸朝下,腰上盖着一块薄被子,整个人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老猫。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是黄丽霞,又趴回去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嫂子,你来了……我这腰,怕是废了。”
黄丽霞在炕沿上坐下,先问了问怎么伤的、伤的哪个地方、疼的时候是哪种疼——是针扎似的疼还是钝刀子割肉似的疼,是躺着疼还是动起来才疼。郑大胡子一一答了,额头上全是虚汗,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在发抖。
黄丽霞把他腰上的被子揭开,露出后腰和脊背。腰眼那里青了一大片,从尾椎一直肿到肋骨下缘,青紫色的瘀斑触目惊心,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像是炸开了一样,一片一片的紫黑色的淤血,按一下郑大胡子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没伤着骨头,”黄丽霞用手沿着脊柱轻轻地按了按,感受了一下骨头的走向,“骨头没事,就是筋和肉伤了,淤血堵住了。先消肿化瘀,我给你配几副药,喝下去、外敷上,三五天就能下地。不过你这腰是老毛病了,这次好了以后也得注意,不能再扛那么重的了。常年在采伐队扛木头,腰肌早就劳损了,这次是雪上加霜。”
郑大胡子老婆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嫂子,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都听你的!只要人能好,你开啥药我们都吃!”
王西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在南坡的柞木林里找到了桑寄生,寄生在一棵老柞树的枝桠上,一丛一丛的,叶片还是绿的。又在乱石坡上找到了牛膝,根茎粗壮,红褐色的,一串串地长在石头缝里。独活和秦艽也是老地方,不难找。防风费了点功夫,最后在一处背风的草坡上找到了,全株都采了回来。
他把背篓里的药一样一样地倒在案板上,按黄丽霞说的把根茎和叶片分拣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黄丽霞抓了药,放进砂锅里,添上水,文火慢煎。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草药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先是独活那种辛辣的苦香,然后是秦艽那种带着泥土气的草腥味,再是桑寄生那种淡淡的涩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像是山里的味道被搬进了屋里。
药煎了一个多时辰,黄丽霞用粗布滤了两遍,盛在一个粗瓷碗里,又用药渣做了热敷包,用布裹着,外面再包一层干毛巾。她让王西川端着药碗和热敷包,又去了郑大胡子家。
“先把药喝了,趁热。”黄丽霞把药碗递给郑大胡子,“这药活血化瘀、祛风除湿的,喝了让淤血散了,腰就不那么疼了。你忍着点,有点苦。”
郑大胡子接过碗,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汤,闭着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放,龇牙咧嘴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嗬,苦!跟黄连汤似的!这玩意比食堂的苦瓜还难喝!”
“苦才管用呢。”黄丽霞笑了,把热敷包放在他的腰上,“这个敷上,活血化瘀的,一刻钟换一次,敷一个时辰。这几天别下地,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解决,等三天后能下地了再说。”
郑大胡子趴在炕上,热敷包覆在腰上,暖烘烘的,草药的热气透过布层渗进皮肤里,把腰上的那股僵痛慢慢地化开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闷在枕头里——“嫂子,我这腰有救了。你比卫生所那些大夫靠谱多了。卫生所给我开了几片止痛药,吃了疼得更厉害了,你这药下去,感觉还真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黄丽霞说,“卫生所是西医,止疼不治根。我这方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治根不治标。你好好养着,药按时喝,敷包按时换,三天后你就能下地了。”
三天后,郑大胡子果然能下地了。虽然走路还扶着墙,腰还不能太用力,但已经不用躺在炕上了。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晒了半个多小时的太阳,又走回屋里,虽然步子慢,但腰板已经能直起来一些了。
五天后,郑大胡子自己走到王西川家来了。腰还微微弯着,不能完全挺直,但已经看不出大毛病了,走起路来也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他进了院子就喊——“嫂子!西川!我这腰不疼了!真不疼了!你看,我都能自己走过来了!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再躺下去我骨头都生锈了!”
黄丽霞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来了,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腰。“还疼不疼?弯腰试试?”郑大胡子试着弯了一下腰,龇了一下牙——“还有一点点,但不厉害了,比前几天强了百倍。”
“再喝三副巩固一下,那三副按时喝了,就差不多了。”黄丽霞说,“以后干活别一个人扛那么重的了,找人搭把手,别仗着自己力气大就不顾腰了。你这腰是积劳成疾,得慢慢养。养好了还能干好多年,养不好以后有你受的。”
郑大胡子嘿嘿一笑——“嫂子,你这话说得跟我娘似的。我记住了,以后轻点干。你可真是咱屯子的神医,比县城那些大夫还管用。卫生所给我开了好几天的药吃了屁用没有,你一副药下去腰就不疼了。以后屯子里谁有个病啊灾的,我就让他来找你!”
“别叫神医,叫我嫂子就行。”黄丽霞摆摆手,“我就是跟我姥爷学了点皮毛,不敢当神医。能把人看好就行,不图啥。”
郑大胡子的腰好了之后,这事在屯子里就传开了。采伐队的工人们本来就天天听郑大胡子念叨“老王家的媳妇是神医”,这下他自己亲身验证了,更是逢人就夸——“我告诉你,黄大夫那手把,绝了!我腰闪了躺炕上动不了,人家一副药下去,五天就能走了!你知道那药多苦不?比黄连还苦!但管用啊!比卫生所那破止痛片管用一万倍!”
于是屯子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来找黄丽霞看病。先是郑大胡子介绍来的工友——有的腰疼、有的腿疼、有的胳膊抬不起来、有的胃不舒服。然后是屯子里的邻居——老张家的儿媳妇咳嗽了半个月不见好,老李头腿上的老寒腿犯了走不了路,还有两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来问孩子出疹子怎么办。黄丽霞来者不拒,能看的都看,能开的方子都开。
她看病有个规矩——不收钱。谁来了她都是那句话——“不收钱,你们看着给点啥都行,不给也行,别客气。”有人过意不去,给几个鸡蛋、一棵白菜、一块布、一壶豆油、一小袋小米,她都收了,从来不嫌少,也不挑,给啥收啥。实在啥都不给的,她也看了,看了就看了,不提钱的事。
“黄大夫这人,仁义。”屯子里的人都这么说,“看病不收钱,好人啊!这年头,谁还看病不收钱?县城的大夫看个病还得先挂号,挂完号还得排队,排完队还得开一堆检查,钱花了一大把,病还不一定看好。黄大夫这儿,不用挂号、不用排队、不收钱,方子还管用。这不是活菩萨是啥?”
黄丽霞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摆摆手——“别叫菩萨,叫嫂子就行。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哪敢当菩萨。能帮一个是一个,积德的事,不图啥回报。”
王西川有时候看她忙到半夜还在灯下翻药方、煎药、给人看病,就想过去帮忙——但他帮不上忙,他认的那些药材是野外的活的,黄丽霞认的是晒干了的入药的,两码事。他只能在旁边坐着,帮她添柴、烧水、递东西,偶尔把五丫从她怀里抱走哄睡觉,让她腾出手来给人看诊。
有一天夜里,黄丽霞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揉着发酸的肩膀从外屋走进来,看见王西川还坐在灶台边等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五丫。
“你今天看了几个?”王西川问。
“六七个吧,记不清了。”黄丽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脚伸到灶台边烤火,“郑大胡子介绍了好几个工友来,都是腰腿疼的老毛病。还有一个是隔壁屯子的,说听人说我这儿看病不收钱,就来了。我给开了三副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回头让人带个话问问。”
王西川看了看她的脸——煤油灯下,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不错,眼角带着一点笑意。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黄丽霞在干一件她自己觉得值得的事,而且干得挺好。他这个当丈夫的,别的帮不上忙,至少能让她专心干这件事,不让她为家里的柴米油盐操心太多。
“你累不累?”他问。
“累是累点,但心里头踏实。”黄丽霞说,“那些药方放在箱子里几十年了,我姥爷用了一辈子,我娘用了一辈子,到我这儿要是没人用、没人传,那就断了根了。我现在用上了,帮人看了病,人家说一声谢谢,我心里头就高兴。比干啥都高兴。”
她把脚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口药箱打开,把今晚用的那几本手抄本放回去,又拿出另外一本翻了翻。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些纸上的字。王西川坐在灶台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五丫轻轻放在炕上,给她盖好了被子。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得满院都是银白色的光。大青在院子里叫了两声,像是在跟月亮说话,叫完又安静了。远处的大黑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屋里暖烘烘的,黄丽霞坐在炕沿上翻着手抄本,王西川在灶台边添了最后一根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屋子里满满的都是踏实和暖意。
郑大胡子的腰好了,屯子里的人也知道了黄丽霞的本事,药箱里的手抄本一页一页地翻开了。日子还长,病人还会来,方子还会继续用,姥爷传下来的东西没有断根,一口木箱子里装着的几百年积攒的智慧,正在这个不起眼的屯子里、在煤油灯下、在黄丽霞的手里,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