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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八日,小暑。

长白山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白桦林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但靠山屯的猎户们却都聚在屯口老榆树下,围着几辆大卡车指指点点——车上装的是螺纹钢,一根根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全峰,这玩意儿真能挣钱?”王老六摸着冰凉的钢材,满脸疑惑,“咱们打猎的打渔的,咋还倒腾起钢铁来了?”

卓全峰站在卡车旁,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着账:“六叔,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国家搞‘价格双轨制’,计划内的钢材八百一吨,市场价一千五。咱们从钢厂批条子,按计划价进货,转手就能赚七百。”

“那为啥钢厂不自个儿卖高价?”

“国营厂有任务,得按计划走。”卓全峰收起计算器,“咱们有关系,能拿到批条,这就是机会。”

这机会是一个月前来的。省城钢厂厂长老周,是陈老的学生,跟卓全峰吃过几次饭。酒桌上,老周叹气:“现在厂子难啊,任务完不成,工人发不出工资。”

卓全峰问:“周厂长,你们缺啥?”

“缺流动资金,也缺销路。”

“我帮你。”卓全峰说,“我给你提供资金,你批给我钢材,我帮你销。”

老周答应了。卓全峰拿出五百万,预付给钢厂,换来五千吨钢材的批条。计划价八百,市场价一千五,一吨赚七百,五千吨就是三百五十万!

但这事儿有风险——倒卖计划物资,严格来说是违规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价格双轨制”催生了一大批“倒爷”,有人发财,也有人进监狱。

“全峰,这买卖稳妥吗?”孙小海担心,“我听说有人倒卖钢材被抓了。”

“咱们手续齐全,合法经营。”卓全峰很笃定,“我注册了‘兴安物资贸易公司’,有营业执照,有经营许可。钢材从钢厂正规采购,卖给建筑公司正规使用,没问题。”

正说着,远处开来几辆小轿车。车停下,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胖子,满脸堆笑。

“卓老板!久仰久仰!”胖子老远就伸出手,“我是省建工集团的采购处长,姓马。听说您这儿有钢材?”

“马处长,欢迎欢迎。”卓全峰握手,“钢材就在这儿,您验验货。”

马处长带来几个技术员,爬上卡车检查。半个小时后,下来汇报:“处长,质量没问题,国标螺纹钢,规格齐全。”

“好!”马处长很高兴,“卓老板,您有多少?”

“五千吨。”

“我全要了!”马处长很爽快,“价格按市场价,一千五。明天我派人来拉货,款到发货。”

“行!”

合同签了,预付款百分之三十,二百二十五万打到卓全峰账上。一天时间,赚了二百二十五万!

王老六看着银行汇票,手都在抖:“我的老天爷,这……这就二百多万了?”

“这才刚开始。”卓全峰把汇票收好,“小海,你带人盯着装车。老六,你跟我去趟省城,还有笔买卖。”

“啥买卖?”

“乡镇企业。”

车开到省城郊区的红旗机械厂。这是个乡镇企业,生产农用机械,但技术落后,产品卖不出去,快倒闭了。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愁得头发都白了。

“卓老板,您真要投资我们厂?”刘厂长不敢相信。

“真投。”卓全峰说,“但我有条件——我要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厂子我来管。你当副厂长,管生产。”

“这……”

“刘厂长,你这厂子,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没市场。我给你投一百万,更新设备,引进技术,开发新产品。厂子活了,大家都有饭吃。”

刘厂长想了想,一咬牙:“行!我听你的!”

合同签了。卓全峰注资一百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他请了省机械研究所的专家,设计新型拖拉机;从上海请了技术员,培训工人;还打通了供销社的渠道,保证销路。

三个月后,红旗机械厂起死回生。新型拖拉机一上市,供不应求。到年底,厂子盈利五十万,卓全峰分红二十五万。

“这买卖好!”孙小海说,“比倒卖钢材稳当。”

“都做。”卓全峰说,“倒卖是快钱,投资是长线。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确实两手抓。倒卖钢材,三个月赚了五百万;投资乡镇企业,投了五家,每家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年底分红一百万。

生意越做越大。但家里又出了事。

八月,监狱打来电话,说卓全兴病重,肝硬化晚期,需要换肝,手术费二十万。

“换肝?”卓全峰愣了,“这么严重?”

“他长期喝酒,肝脏已经不行了。”医生说,“要是不换,最多活半年。”

“手术成功率高吗?”

“百分之五十。”

卓全峰沉默了。二十万,他拿得出。但值不值得?大哥一次次伤他的心,一次次让他失望。

胡玲玲知道了,劝他:“他爹,毕竟是亲大哥。你要是不管,他一死,你这辈子心里都不安。”

“我知道。”卓全峰叹气,“就是觉得憋屈。我对他那么好,他那么对我。”

“人都有糊涂的时候。”胡玲玲说,“你管他,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你好。”

这话在理。卓全峰去了监狱医院。

病房里,卓全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黄得像蜡。看见卓全峰,他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大哥,医生说了,要换肝。”卓全峰坐下。

卓全兴转过头,声音虚弱:“不用你管,让我死了算了。”

“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卓全兴哭了,“全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媳妇跑了,儿子不认我,兄弟恨我。我死了,大家都清净。”

“大哥,你还有闺女。”卓全峰说,“云霞在北京上大学,她听说你病了,要回来看你。”

“云霞?”卓全兴眼睛亮了,“她……她还好吗?”

“好,学医呢,说要当医生。”卓全峰说,“大哥,你得活着,看着闺女出息。”

卓全兴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手术……要多少钱?”

“二十万。”

“这么多?算了,不治了。”

“钱我出。”卓全峰很坚决,“但你得答应我,手术好了,好好活着,戒酒,找个正经工作。”

“我……我这身体,还能干啥?”

“去我的厂子看大门,一个月三百,包吃住。”

卓全兴哭了:“全峰,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卓全峰站起来,“好好养病,等配型。”

肝源不好找。卓全峰托关系,花五万买了个死刑犯的肝——这是灰色地带,但没办法。手术安排在九月。

这期间,卓全峰又去了趟长白山。不是打猎,是考察——他想在长白山建个旅游度假区。

“全峰,这地方真能建度假区?”孙小海看着眼前的山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才好。”卓全峰指着四周,“你看,这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湖,风景好,空气好。咱们在这儿建别墅、建宾馆、建滑雪场、建温泉,城里人来度假,一晚上五百,一年能挣多少?”

“可这得投多少钱?”

“先期五百万,后期还要追加。”

“五百万?”孙小海吓一跳,“全峰,你现在真是大手笔。”

“钱生钱,怕什么。”卓全峰很自信,“现在改革开放,旅游是朝阳产业。长白山这么好的资源,不开发可惜了。”

他找了省旅游局,找了规划局,找了林业局。手续办得很顺利——他是省政协委员,有身份,有关系。

九月,度假区动工。卓全峰亲自监工,要求严格——别墅要原木的,宾馆要五星级的,滑雪道要专业的,温泉要天然的。

工地上热火朝天。但麻烦来了。

一天,工地来了几十个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保护长白山!反对开发!”

“怎么回事?”卓全峰问。

“是环保组织的。”工地负责人说,“他们说咱们破坏生态环境,要咱们停工。”

“跟他们讲道理,咱们是合法开发,有环保评估报告。”

“讲了,他们不听。”

卓全峰亲自去交涉。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张,是省环保协会的干事。

“张干事,我们的开发是经过审批的,环保达标。”

“达标也不行!”张干事很激动,“长白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不能开发!你们这是在破坏大自然!”

“我们不破坏,是保护性开发。”卓全峰耐心解释,“我们建污水处理系统,垃圾分类处理,绿化面积占百分之七十。我们还成立野生动物保护基金,每年捐一百万。”

“说得好听!开发商都这么说,最后都是破坏!”

正吵着,远处开来几辆车。车停下,下来几个人,扛着摄像机——是记者。

“卓老板,我们是省电视台的,听说这儿有环保纠纷?”记者问。

“是有点误会。”卓全峰说,“我们正在沟通。”

张干事抢过话筒:“这不是误会!他们破坏长白山,我们要曝光!”

记者采访了双方,又拍了工地。第二天,新闻播出了,标题是《开发还是破坏?长白山旅游度假区引争议》。

舆论哗然。有人支持开发,说能带动经济;有人反对,说破坏环境。争论得很激烈。

卓全峰压力很大。陈老打电话来:“小卓,这事儿你得处理好。环保是大事,不能马虎。”

“陈老,我知道。”卓全峰说,“我准备开个听证会,请专家、学者、媒体、群众代表,公开讨论。”

听证会开了三天。卓全峰展示了规划图、环保方案、保护措施,还承诺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用于环境保护。

最后,大多数代表同意开发,但要求加强监管。省里也表态:支持合理开发,但必须环保达标。

风波平息了。度假区继续施工。

十月,卓全兴做手术。手术很成功,肝移植后,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卓全峰去接他。

“大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卓全兴脸色红润了些,“全峰,谢谢你。”

“别说谢。”卓全峰说,“我在县城给你找了套房子,两室一厅,离厂子近。工作也安排了,看大门,清闲,适合你养病。”

“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

“啥也别说,好好活着。”

安顿好大哥,卓全峰回北京看闺女们。大丫在清华读大二,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二丫在中央美院学设计,作品得了奖。三丫在北京医科大学,成绩一直是前三。四丫在中央音乐学院,钢琴弹得好。五丫在北京舞蹈学院,是重点培养对象。六丫在北京四中,数学竞赛得了全国一等奖。

“爹,您来了!”闺女们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好,都好。”卓全峰看着闺女们,心里很满足。这些年再苦再累,值了。

晚上,他请闺女们吃饭,在王府饭店包了个包厢。

“爹,您现在生意做得真大。”大丫说,“我们同学都知道您。”

“知道归知道,你们要低调。”卓全峰说,“爹挣这些钱,是给你们铺路。你们要好好学,将来接爹的班。”

“爹,我们一定努力。”

“对了,爹在北京买了套四合院,以后咱们就在北京安家了。”

“真的?在哪儿?”

“在后海,挨着什刹海,风景好。”

饭后,卓全峰带闺女们去看房子。四合院三百平米,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古色古香。院子里有枣树、石榴树,还有口老井。

“真漂亮!”闺女们很喜欢。

“以后你们结婚,一人一套院子。”卓全峰说,“爹都给你们预备好了。”

“爹,您想得真远。”

“当爹的,就得想得远。”

安顿好北京的家,卓全峰回东北。年底了,要总结,要分红。

兴安集团全年利润五千万!倒卖钢材赚了两千万,投资乡镇企业赚了一千万,狩猎公司赚了五百万,捕鱼队赚了五百万,电子厂赚了五百万,服装店赚了三百万,野味饭店赚了两百万。

卓全峰拿出两千万分红。家族信托的成员,按贡献分,多的分一百万,少的分十万。大家都高兴。

他自己没要分红,钱都投到度假区了。

过年时,全家在北京团聚。六个闺女都回来了,还有云霞——她听说父亲手术成功,特意从学校回来看他。

年夜饭很丰盛。卓全峰举杯:“来,庆祝新年,庆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干杯!”

吃完饭,看春晚。赵本山的小品把大家都逗笑了。

“爹,咱们屯里现在啥样了?”大丫问。

“好多了。”卓全峰说,“我修了路,建了学校,通了自来水。乡亲们日子好过了,不少人家盖了新房,买了电视。”

“那咱们以后还回去吗?”

“回去,每年都回去。”卓全峰说,“那是咱们的根。”

是啊,根。

从山里到北京,从猎户到企业家,从一家之主到家族领袖。

这一步,他走了十二年。

但根还在山里,在长白山,在靠山屯。

就像爷爷常说的:“树长得再高,根在土里。人走得再远,根在家里。”

他现在明白了。

打猎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

人生,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