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了五点四一亿年的岁月洪流，一道人影就那么无比突兀地倒映在张陵的精神海深处。
“………………”
没有人猜测到张陵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画面极度模糊，充斥着古老岁月的剥离感。
在显生宙初期的地球深处。
沸腾的原始岩浆与混沌物质正处于极度狂暴的交汇中。
没有任何生命可以承受那里的高温与高压。
对方周身环绕着极其复杂的太古法则，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被某种超越现实宇宙的高维力量扭曲。
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对方好像不是在抵御灾厄，而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孕育着极致破坏欲与变异本能的赤红光晕，那个带给这方宇宙无尽灾难的原始天魔。
是被这个人影亲手放进去的？！！
千百年的追寻，无数次在轮回中与赤红之王生死搏杀。
张陵始终认为红王是宇宙演化出的自然灾害，是代表“毁灭”的规则具象。
可现在。
真相血淋淋地撕裂了所有的认知。
那个人影到底是什么境界？
真正的造物主？亦或是原始灾厄？
无论答案是哪一种。
能无视时空壁垒，徒手捏造出这种级别的灾厄，对方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更要命的是……
就在张陵凝视着那道人影时，那人影似乎微微侧过了头。
跨越了数亿年的时空。
对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岁月的长河，朝着观测者的方向投来一瞥。
危机感轰然炸开！
张陵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
被发现了？！！
五十多刻度的超新星级精神力，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极致。
“切断记忆！”
张陵在精神海中厉喝。
无形的精神利刃斩断了与古老记忆的所有链接。
记忆洪流如退潮般倒卷。
视线中的岩浆、人影、红晕，统统破碎。
精神海重归于平静。
张陵猛地睁开双眼。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操作台上。
“哐哐……”
他一把撑住冰冷的台面，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凸起。
稳住身形后，张陵也很快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对方有没有发现他，现在惊慌毫无意义。
“大老板”既然把红王当做棋子，那就说明对方有自己的布局或者限制。
至少短时间内，那个高维存在还不会真身降临。
他必须抓住这个时间差，把手里的牌打造到极致。
张陵站直身子，视线如同鹰隼般锐利，立刻投向实验台前的终焉之王。
从深层意识退出来，他必须第一时间再次确认小终融合真核的结果。
视线落下。
小终胸腔处原本剧烈搏动、随时可能暴走的红王真核。
变了。
原本足有拳头大小的猩红结晶，此刻硬生生缩减了三分之一的体积。
里面的血雾流转变得极其滞涩。
要吞噬一切的疯狂竟然消失，反而透出一股被掐住咽喉的无力感。
张陵双目微眯，立刻将精神探针刺入小终体内进行深度探查。
微观层面上的景象让他心头大定。
小终动用了极其庞大的死力，结合从黑海怪物身上提炼出的寂灭质。
在体内交织成了一张绵密无缺的规则巨网。
这张网把红王真核里里外外包裹得严严实实。
红王真核每一次试图滋生出畸变的生机，寂灭质就会将其阻断。
极端的死力紧随其后，犹如跗骨之蛆，强行将这股生机抽离、同化。
它被彻底困死了。
成了一块永远也充不满电，却在不断被强行放电的活体电池。
只要寂灭质还在，只要小终的死力没有枯竭。
红王真核就绝无冲破封锁的可能。
不仅如此。
伴随着真核被持续压榨，小终周身的气场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蜕变。
灰黑色的装甲表面。
浮现出一道道暗金与赤红交织的扭曲道纹。
这些道纹如同会呼吸般，在金属表面明灭不定，透出一股足以让万物战栗的威压。
张陵敏锐地感知到，小终体内流淌的能量，已经发生了质变。
黯灭之力！
这股力量沉稳内敛，没有丝毫外泄。
但张陵很清楚它的恐怖。
只需要极其微小的一滴黯灭之力，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一颗常规行星腐化。
“主人，状态更新完毕。”
小终话音在实验室内突兀响起。
张陵走到操作台前。
调出小终的最新数据面板。
能量纯度、物理法则抗性、规则免疫级别。
所有的指标都呈现出断层式的暴涨。
但这只是基础数据的提升。
“检测到地表重构区及星海各大防线，存在大量高纯度、可回收的死力。”
“目标群体确认为：各类复生者。”
“因融合真核与寂灭法则，死力回收系统发生演化更新。”
“当前提供两种回收路径，请主脑进行最终裁定。”
“模式一：审判模式。”
“模式二：自然模式。”
还有新的机制？
张陵看着全息屏幕上浮现的两个选项，眉头微微挑起。
以前小终要回收复生者的死力。
只有一种手段。
如今融合了黯灭之力，居然进化出了选项分支。
“解释这两种模式的具体区别。”
张陵沉声下达指令。
“审判模式：维持原定回收逻辑，锁定目标后，动用黯灭之力强行摧毁其生命磁场，物理层面直接剥夺死力。回收效率极高，但通常伴随强烈视觉与物理能量破坏，容易造成人群恐慌。”
“自然模式：启用黯灭之力干涉微观粒子运动，利用死力法则微调因果线，切断目标的绝对生机概率。”
“目标将在接下来的极短时间内，遭遇完全符合现实物理法则的致死意外。”
“包括但不限于：心源性猝死、陨石穿过防御网精准砸击、高空重物坠落、战舰引擎走火爆炸、剧毒物质密封圈意外失效等等……”
“……目标死亡后，死力将在无形中完成抽离回收。隐蔽性达到极值，无法被常规技术手段追溯……”
信息一行行跳动。
可张陵的心比信息跳动得还要剧烈！
“我操！！！！！！”
“原来你小子竟然是……”
自然模式？
这算哪门子的回收程序。
这分明就是一套精心编排的死亡剧本！
通过干涉微观粒子的运动，引发蝴蝶效应，操纵概率和因果，制造出极其合理且无法防范的意外。
让人死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熟悉了！
这手法实在是太熟悉了！！！
张陵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脑海里瞬间被拉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时空。
那架失控坠毁的Gb9527航班。
那辆被飞机残骸精准砸中的出租车。
跑道上那辆失控冲向飞机的加油车。
无论他怎么躲避，无论他如何更改路线。
死亡的意外总会以最合理、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在他头上。
对那时候的他而言，真是逃无可逃，处处杀机。
终焉之王站在那里，没有情绪，也没有反应。
可张陵后背泛起寒意。
自己费尽心血，甚至不惜切割五分之一灵魂本源打造出的完美造物。
在融合了红王真核与寂灭质后，竟然在向着那种操控一切意外的死神演化！
终焉之王？
No！是终焉死神才对！
是我……缔造了杀死自己的死神？
这种惊破世俗的荒诞感，令张陵冷汗直冒，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直至用力扣住操作台的边缘。
眼前的终焉之王，真的还处于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下吗？
这种融合了宇宙两个极端规则的东西。
会不会在某一天，产生自我变异？
会不会把这种致死的“意外”，降临到自己身边的人头上？
伯嬴。
芈晏。
关羽。
奉先。
他们同样是这个宇宙里的生命体。
只要是生命，就有遭遇概率意外，都可能被自然模式影响。
恐惧！
这是张陵几百年来，第一次对自己的造物产生如此清晰、直白的恐惧感。
把一台可以制造完美死亡意外的因果机器留在身边。
无异于与虎谋皮！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下达最高指令，永久锁死自然模式的权限。
甚至应该考虑剥离红王真核，彻底终止这种不可控的极端进化。
把危险掐灭在摇篮里！
但张陵扣在操作台上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那个锁死的按钮。
他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再次浮现出显生宙初期的一幕。
原始岩浆。
高维神明。
那个连容貌都无法被现实宇宙观测到的未知存在。
大老板把红王投放到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做慈善。
红王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探路石。
一旦那背后的存在发现红王被彻底镇压，发现这方宇宙的规则发生了不在预期内的异变。
对方会怎么做？！
降临更恐怖的维度灾厄？还是亲自出手，抹去这个坐标上的所有文明痕迹？！
张陵咬紧牙关，双拳死死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能停下。
不能停下！
按部就班的发展，依靠神华联邦现有的科技和诸子百家的圣道法则。
就算解决了黑海，再苟延残喘发展一万年。
也绝对敌不过那种能在时间长河上游随意落子的高维神明。
那位……若非也是终焉之王呢？
自己还能阻止他吗？
而且，自己若是真下狠手干掉终焉之王。
作为他灵魂的一部分，自己自然也会遭受重创。
张陵神情变幻不定。
他不是没看见风险。
只是……常规手段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漫长的四百年，他的实力提升的实在有限。
想要活下去，想要掀翻这盘棋。
就必须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更极端的怪物去对抗高维的灾厄。
是死神又如何？
出于灵魂本源的控制，小终还是他的力量。
哪怕这把刀极其危险！
哪怕这把刀随时可能反噬持刀人！
他也必须死死握住！
不疯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