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如眼球般的巨大真空裂缝,正向现实宇宙发散着诡异微光。
微光是迷失域逸散出来的光芒,本身并不存在于现实宇宙。
张陵就站在这道裂缝前,迷失域内。
半边身子都消解了,半边身子还在慢慢复合,血肉一寸寸从虚无里长出来,传来细碎的咯声。
死力铠甲也在缓慢地从虚无中重新凝聚。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
精神力像张巨网,把渊七星域、附近迷失域扫了一遍又一遍。
赤红之王的气息,似乎真的彻底消失了。
同归于尽。
那家伙用自爆,竟强行撕开了现实与迷失域的壁垒。
自爆而死……是红王有气节吗?
“咳……”
张陵吐出一口鲜血,精神本源的震荡让他眼前发黑。
这一次和红王交战,他看似藏了一些杀手锏没用,但力量消耗是真不小。
转身望向被他强行拖入迷失域避难的残存舰队和圣者们。
庄子、老聃、孔丘……每一位圣者的法相都黯淡无光,不少人甚至连维持身形都困难,显然在刚才一战里消耗巨大。
五千多艘星舰更是凄惨,许多舰船的外壳都布满了裂纹,能量护盾的辉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张陵抬起仅存的左手,对着舰队虚虚一推。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这些幸存者分批次地平稳送回现实宇宙。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背后的那道裂缝。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才让他浑身发冷。
……
“伤亡统计出来了。”
全息屏上,一排排红色的名字不断向上滚动。
“此役,联邦舰队参战将士三百一十七万八千九百二十一人。”
“确认阵亡……一百零九万三千五百六十二人。”
“重伤……七十二万人。”
“失踪……”
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捅进每个幸存者的心脏。
三分之一的战友,永远留在了那片化为虚无的星域。
一名年轻的通讯官看着屏幕,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就在半小时前,坐那儿的还是他最好的兄弟,一个总爱吹牛说自己退役后要去火星开烤串店的胖子。
静。
如同死水一般。
直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我们……赢了吗?”
“……”
“赢了……”
白起闭上眼,“帝君说,原始天魔……消失了。”
消失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头纠缠了人类文明千万年的噩梦,让无数先贤流血牺牲的终极灾厄,没了???
短暂死寂后。
压抑到极点的舰桥内,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太棒了!我们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人类万岁!帝君万岁!”
轰!
情绪的洪流瞬间决堤。
幸存的将士们,有的抱着身边的人放声痛哭,有的跪在地上用拳头捶打着冰冷的甲板,有的则冲到舷窗前,对着空旷的宇宙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帝君万岁!!!”
“人类必胜!!!”
欢呼声,哭喊声,咆哮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撼动星海的声浪。
年轻的通讯官再也绷不住了,他抱着战友留下的头盔,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却一遍遍地呢喃着。
“胖子……我们赢了……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
悲伤与狂喜,在这一刻扭曲地交织。
张陵没有参与众人的喜悦。
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哭着笑、笑着哭的脸,听着那些“我们回家了”、“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的呼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因为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几乎麻木。
只好做一个不扫兴的“大人”。
在每一世的终末,在每一次看似胜利的节点。
更大的绝望便会接踵而至。
“帝君。”
老聃来到他身边,这位道家老祖此刻也显得有些狼狈,道袍破损,发髻散乱。
“那道裂缝……有些不对劲。”
老聃指着那道巨大的真空裂缝。
“它里面的微光,正在变暗。”
就像……有什么巨大的、黑暗的东西,正从裂缝的极深之处,缓缓贴近出口。
张陵瞳孔一缩,庞大的精神力瞬间扫过。
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张陵收回感知,“红王自爆的能量太庞大,时空结构还不稳定。”
他催促道:“让舰队准备撤离,这里不能久留,迷失域的裂缝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自动消失。”
“是!”
老聃开启星门,在残存舰队前方展开,散发出柔和的蓝色辉光。
回家的路,打开了。
张陵与众圣者对视一眼,率先穿过星门,他们需要先一步返回太阳系,确认家里的情况。
庞大的舰队,开始分批次,有序地驶入星门。
白起飞出主舰。
“全舰队听令!”
“按帝君命令有序撤离!”
“医疗舰靠前,动力受损战舰让出航道,谁他娘敢抢位置,老子亲手把他踹回去!”
通讯频道里短暂沉默后,接连响起回应。
“骁骑三十七舰收到。”
“武库七舰收到。”
“医疗舰群收到。”
“第九巡航舰队收到……请求优先带走伤员。”
“准。”
“……”
一艘艘舰船开始移动。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战舰喷口亮起幽蓝尾焰,在迷失域灰雾中排成一条极长的队伍。
第一批残舰穿过星门。
太阳系那边爆发出的动静,隔着门都能听见。
“回来了!!”
“十七舰队回来了!我看见‘定远’号的舷号!”
“医疗舰!全部医疗舰给我压上去!”
星门前。
也有人隔着舰窗望向渊七星域。
敌人没了。
很多战友也没了。
数千艘战舰也没了。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阳系方向的星门被重新展开后,张陵以精神力牵引空间,将一批批舰船送往星门后方。
王昭君站在张陵身侧,见张陵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慌,于是不禁问道:
“夫君,你在担心什么?”
张陵凝视着裂缝,淡淡道:
“太顺了。”
王昭君怔住。
顺?
哪里顺了?
三百多万将士,回来时,只剩下了两百万出头。
就连眼前这个男人,也险些被那场自爆撕成两半,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张陵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变暗的裂缝,眼神里的凝重,让她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看得自然也比所有人都远。
他觉得不对,那就一定有哪里不对。
“先撤。”
张陵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里交给我。”
王昭君还想说什么,却被张陵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
她只好点了点头,转身飞向舰队,将帝君的命令传达下去。
……
“鄱阳湖号”舰桥。
舰长李照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指挥椅上,感觉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被抽走了。
他看着舷窗外那道缓缓开启的蓝色星门,家的方向,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
“老贺,听得见吗?你个狗日的还活着没?”
李照武拿起通讯器,接通了僚舰“洞庭湖号”的私人频道。
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过了几秒,一个粗犷的笑骂声响起。
“操!你他娘才死了!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洞庭湖号”的舰长贺云飞,正拿着一瓶高浓度酒精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倒,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
“活着就好。”
李照武笑了。
“回家了,老子请你去天仙阁喝个够,把珍藏了三百年的‘神仙倒’给你开了。”
“那敢情好!”
贺云飞把瓶子一扔,豪气干云。
“说好了啊!谁不去谁孙子!他娘的,打了四百多年仗,老子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摸过,这次回去,说啥也得娶个婆娘,生一窝崽子!”
“德行!”
几名舰长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很脏,却没人关频道。
李照武笑骂着,心里却是一片温暖。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儿。
回家。
多好的词儿啊。
星门就在眼前,最后一批舰队也开始缓缓驶入。
秩序井然。
“鄱阳湖号”排在倒数第三。
李照武心里盘算着,等回了太阳系,先回军部报道,去烈士陵园看看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再休个长假,把这几百年的觉都补回来。
刚想跟老贺再扯几句,通讯器里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杂音。
滋……滋啦……
怎么了?
“老贺?”
李照武皱眉。
“信号不好?你们船上的天线被干碎了?”
没人回答。
只有电流声。
李照武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切换到主控台的全景视角。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四周不知何时,涌现出现一大片黑色物质,如同一片汪洋一般。
而它覆盖的地方,便是——
洞庭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