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
太阳城内，数百万道意识子体穿梭于星门、舰队、实验室与联邦议会之间。
张陵坐在神庭内殿，面前悬着三百余块光屏。
“郎君今日心情不错。”
“朕忙成这样，还能心情不错，说明朕修养好。”
“您是在等昭君破境吗？”
“没有的事。”
“朕只是担心她把深潜界拆了。”
伯嬴想起王昭君绝美凛然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那位妹妹，怕是憋着不少火。”
“我也看出来了。”
“那郎君准备怎么哄呢？”
“她若愿意讲道理，朕便同她讲道理。”
“她若不愿意呢？”
“咳，那就……”
张陵话未说完。
神庭上方，一道银白光束穿透层层防护，直接落入内殿。
列子的声音从通讯阵列里传出。
“帝君！”
张陵坐直身体。
“昭君破境了？”
“不是，是深潜界出事了。”
“嗯？”
张陵抬手一抓。
梦界深潜界的画面便被强行投射到神庭上空。
列子惊叹不已，他没想到帝君竟然能将梦界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投放到现实当中。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画面不断切换，很快一颗逐渐被红雾吞没的星球显现。
张陵神色未变，因为红雾是他设计的。
为的就是模拟末日浩劫，让众人提前体验千秋灾劫。
“红雾投放的坐标在哪？”
“帝星。”列子调出星图，指尖在几个闪烁的红点上划过，“第三、第七、第九大区已全面沦陷。
目前有四名候选者的精神锚点在这颗星球上，正处于红雾覆盖的核心区域。”
张陵点了点头。
红雾是他亲手捏的，强度方面他心里有数。
别说还没到四十刻度的候选者，就算是一般的圣者进去，也得脱层皮。
张陵看向切片画面。
梦界内，曾被联邦改造成核心行政星球的地方，如今早已不见繁华。
天穹被红雾遮住。
高楼倒塌。
天空轨道电梯断成两截，半截悬在空中，另一半砸进城区，数十里范围内燃着火。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人背着孩子。
有人推着轮椅。
有人抱着已经不动的亲人，缩在废车后面，不敢哭。
红雾里。
一道道影子拖着长腿走过街道。
它们外形接近人。
却没有五官。
面孔上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口。
“要提前结束深潜的红雾吗？”列子问。
张陵不语。
他大致知道了列子为什么要这么问。
【候选者：关羽】
【精神刻度：38.88】
【深潜界年龄：60岁】
关羽，昭君的义子。
……
帝星。
神州某地。
碎石和扭曲的钢筋铺满街面。
雾气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跌倒在废弃悬浮车旁。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高跟鞋早就跑丢了，脚底全是血。
红雾翻滚。
一只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张裂口的人形怪物从雾中扑出。
裂口张开，露出三排细密的锯齿。
女人绝望地闭上眼。
刀光从侧面斜劈进来。
极快。
极准。
长刀切开怪物的颈椎，带出一长串黑血。
怪物身躯砸在女人脚边，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关羽拔出长刀，随手在残骸上蹭掉血污。
衣服背心破了十几个大洞，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肌肉。
右眼角有一道贯穿到下巴的旧疤，让他原本就冷硬的面部线条显得更加凶悍。
“起来。”关羽朝女人伸出左手。
女人哆嗦着握住他的手。
关羽把她拉起，用力推向后方。
“地下掩体在南边。顺着防空警报的声音跑就行，记住，别回头。”
女人抱着孩子连连鞠躬，跌跌撞撞地跑进人群。
关羽转过身。
他背后，还有三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平民。
有老人，有学生，有失去武器的低阶警卫。
都是他一路赶来，救下的。
他前方，是越来越浓的红雾。
雾气里，怪物密密麻麻。
关羽双手握住刀柄，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将宽厚的脊背留给身后的平民。
现实。
梦界总控台。
张陵靠在座椅上，看着主屏幕。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观察这个便宜义子。
列子站在一旁，手指在虚拟面板上划过，调出关羽的详细档案。
“可惜了啊。”列子看着数据，连连摇头。
张陵没转头。“可惜什么？”
“这小子天资绝顶，放在整个联邦，也是百年难遇的苗子。”
列子叹了口气，“可他太轴了，这已经是他在深潜界的第三次重置。”
张陵挑起一边眉毛。
列子滑出两段履历。
“第一世，他降生在废土星，十七岁就摸到了精神外放的门槛。”
“当时星际海盗洗劫星球，他本来有机会抢到一艘逃生舱。可为了掩护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平民，他把逃生舱让了出去。自己提着铁棍去堵海盗的登陆舰，死时十八岁。”
“第二世，他拜入一个大宗，十五岁突破二十刻度，宗门拿凡人试药，提炼死力，他查清真相后，提刀杀穿了半个宗门，把那些凡人全放了。”
“最后被宗门强者活捉，抽干精神力，做成药渣，死时十六岁。”
列子指着屏幕上那个白发苍苍的握刀身影。
“这是第三世，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深潜界规则，三次重置若未能突破四十刻度，人格锚点就会彻底粉碎，他会永远留在深潜界，现实里的肉身，也会沦为一具没有意识的植物人。”
张陵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里的关羽。
红雾里已经冲出十几只裂口怪物。
关羽挥刀迎上。
没有华丽的精神术式，只有最纯粹的肉身搏杀与精神力加持。
刀刀见血！
列子说道：“帝君，昭君道友马上就要破境。她那门《长相见》因果极重，执念极深。若她醒来，发现义子死在您的红雾里，连人格都没保住……”
列子没往下说。
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捞人？
只要帝君点头，列子只需动用底层维护权限，切断关羽的痛觉反馈，强行保留一丝人格底片。
虽然算考核失败，但至少命保住了。
“列子。”
“臣在。”
“你觉得关羽修行的路子对吗？”
列子如实回答：“深潜界只看结果，他一次次把精神力耗在救人上。修行的本质是聚敛，他却一直在散。这违背了精神进化的底层逻辑，他本该飞得更高。”
张陵笑了。
“谁说进化的逻辑只有聚敛？”
“昭君难道就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列子一愣。
张陵看着屏幕。
“若是只知聚敛，那叫吞噬。赤红之王就是这么干的。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您的意思是……”
“哼，我不会为了昭君，去破坏规则。”
张陵哑然失笑，打断了列子的话。
“而且，我也不认为关羽一定会死。”
嗯？
列子点头，稍加观察了一番帝君的神态，若有所思。
帝君对这小子似乎抱有不小的期望。
可面对红雾核心区。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帝君在期待什么呢？
列子再次观察张陵神色，见他“见死不救”、毫不担心。
暗道：这名圣灵莫非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特殊能力吗？
在他的长期观察下，发现，关羽确实天赋过人。
诸多候选人中，他的天资，仅在张奉先之下，几十年来虽然精进迅速，可比起其他一些得天独厚的参选者，实际上还差了一些底蕴。
毕竟，他只是个老……
等一下，王昭君吗？
列子忽然惊觉。
那个即将成为与他同一位格的新圣者，莫非传给过关羽什么杀招不成？
……
红雾翻滚着压过半截断裂的轨道电梯，将周遭的光线啃食得一干二净。
红雾裹挟着高维辐射与各种可怕毒素，哪怕是钢筋混凝土沾上，半分钟就化作污染物质。
普通人吸入一口，更是直接当场异化成没有五官的裂口怪物。
关羽一刀劈开扑来的裂口怪物，刀锋从其嘴角切入，斜着划过半颗头颅。
怪物倒下后，尸体却没立刻消散。
它的血肉在地面蠕动，细小的红线从伤口里钻出，顺着柏油路爬向红雾深处。
关羽盯了两息，抬脚踩碎那颗还在跳动的眼珠。
后方一名小女孩吓得抱住母亲裤腿。
“爷爷，它……它是不是还活着？”
“死了。”
关羽头也不回。
“你们跑快点，它就追不上。”
女人抱着孩子，声音发颤。
“那恩公，您呢？”
“我断后。”
关羽没再多说，转身面对红雾，沿着边缘继续救人。
自小他就听着奶奶讲述太一神君的传说，听她讲述神君一个又一个拯救天下苍生的故事。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有了守护世人的初心。
再救几个就走。
关羽心里想着，手中长刀一横，又将两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裂口怪物拦腰斩断。
身后，是最后一批他能找到的幸存者，大约二十多人，正连滚带爬地朝着地下掩体的方向逃命。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红雾前杀了多久，只知道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忽然，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
警报声、哭喊声、风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关羽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因为红雾内，一个庞然巨物缓缓“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