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仅是视觉上的黑。
王凯醒来时，觉得又冷又闷，冷还是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阴冷。
紧接着，是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铁锈味以及类似尿臭味的味道，酸爽地直冲天灵盖。
他试图动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
手脚被某种强韧的束带反剪在身后，勒进肉里，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
嘴被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眼皮都被一种粘稠的胶状物糊住，无论怎么用力眨眼，除了眼球酸涩，看不到一丝光亮。
记忆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黑水大厦，地下车库。
推着黑铁箱的小白脸。
等等，小白脸？
“唔！唔唔！呜呜呜！”
王凯呜咽，心脏狂跳。是他！
一定是那个姓张的小杂种把自己绑了！
他记忆里只记得自己出电梯的画面，随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md，真是草tmd！
身为恒泰集团的太子爷，他在魔都横行这么多年，只有他绑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绑他？
愤怒在恐惧的底色上烧了一把火，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撞击四周，企图破开自己都不清楚牢笼。
“咚咚咚……”
回响沉闷。
头顶上方，应该是很厚重的金属。
身下也是金属。
这里空间极小，甚至连蜷缩都显得勉强。
王凯很快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什么空旷的仓库，而是被关在一个类似于大型密封罐的容器里。
而且，身边似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随着他的扭动，脚尖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人的大腿。
左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右边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是乔娜？
还是还有其他人？
还没等他想明白，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密封环境里，却像是踩在他的耳膜上。
“……这里排查过了吗？”
“报告肖队，我们核查过了，一切都没问题。”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干脆，带着某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
王凯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没听过，但这语气他太熟悉了。
条子！哦不，是警察叔叔阿姨！
有救了！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他疯狂地用脑袋去撞击侧面的铁壁，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唔唔唔！！”（救命！我在这里！）
不止他一人行动，他还听到四面八方都传来撞击声。
似乎大家都在拼命地活着。
“咚！咚！咚……”
……
仓库地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肖冰停下脚步，眉毛微微蹙起。她穿着一身作训服，腰间束着的皮带勾勒出惊人的腰臀比，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轻晃。
在她面前，矗立着一座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差不多有三层楼高的大型搅拌设备，外形酷似水车，底座深深嵌入水泥地基，外壳满是斑驳的红漆。
连接处有着一堆齿轮组和传动轴，巨大的加料漏斗高悬半空。
肖冰走到这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外壳。
“奇怪……”
肖冰低声自语。
这仓库废弃至少十年了，但这台机器的轴承处，却有着崭新的润滑油痕迹。甚至连底座的螺丝，都有被刚刚拧动过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一丝动静。
“咚。”
很轻，但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撞在铁板上。
肖冰眼神一凛，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侧过头，将耳朵贴在机身上，屏息凝神。
一秒，两秒……
除了厂房顶部偶尔滴落的水声，再无其他。
“难道是老鼠？”
肖冰有些疑惑。
这种废弃厂房，又是地下，有野猫野狗或者大老鼠钻进机器里并不稀奇。
“肖队！曹处让你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声。
肖冰最后狐疑看了一眼这台仪器，抬腿踹了一脚底座，确定纹丝不动后，才转身离去。
“收到，马上到。”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
机器内部。
王凯绝望地停下了动作。
走了？
不是！
警察你怎么能走呢？
我们辣么大的动静，你听不见，你尔多隆了吗？
发发发……！
王凯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黑暗中。
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肚子里的胃酸开始翻涌，饥饿感混合着缺氧的眩晕，让他眼前开始出现金星。
不行了，他太久不吃东西，那天和销售淦了这么久，还磕了些东西，一直没吃饭到现在。
太累了，只能休息会儿了。
王凯就在这儿又臭又闷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度量。
王凯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都排好队，别乱。”
“这是哪儿啊？带我们来这干嘛？”
“我想回家……我想我妈……”
“别吵了！既然被救了，就听安排！”
声音很杂，有男有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安。
但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了嘈杂声，钻进了王凯的耳朵。
“肖冰，这名字不赖，以后好好跟我干，以后有你忙的。”
是你！
王凯汗毛瞬间炸立。
他认得这个声音！
就是在电梯见到的那个小白脸！！
……
仓库内，灯光昏黄。
张陵双手插兜，正站在机器前，神色闲适。
在他对面，肖冰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张陵。”肖冰念出这个名字，“我在卷宗里看过你的照片，没想到本人看起来更……年轻。”
她原本想说“无害”，但那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学生，极度危险。
站在张陵身侧的曹如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肖冰。
作为总参特派的大校，他手里那份关于张陵的资料早已翻烂了。
其中有一条心理侧写很有意思：
该目标对女性，尤其是具备独立人格的女性，有着某种天然的欣赏与包容。
例：一天拿下同航班乘务长、三天拿下大学同届医学系同学、五天拿下大学同届心理学同学……
是挺……包容的。
“肖队长也是，本人比证件照上更飒爽。”张陵笑了笑，随后指了指身后一群人，“人我都带来了，剩下的交接工作，我想曹大校会和你沟通。”
这群人，正是Gb9527航班的幸存者。
此时正在仓库门口排着队，看着眼前的巨型机器，面面相觑。
“好了，各位。”
张陵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走到机器的操控台前，指着一根缠着红布的摇杆，语气温和：
“大家这几天受惊了。我把你们带到这儿，就是为了给你们指条活路。”
“看见这个了吗？”
张陵拍了拍摇杆。
“这是‘转运轮’。每个人，只要上来推一圈，就像是在庙里转经筒一样，把身上的晦气转掉。转完了，门口有车，曹大校会安排送你们回家。”
话音落地，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真空。
“？？？”
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荒谬、怀疑，以及在恐慌后滋生出渴望。
就这？
这就是军方大动干戈、把他们像犯人一样关押到现在的原因？
为了让他们推一下这个看起来像是工地上用来搅拌水泥的破烂玩意儿？
别说乘客们懵逼了，就连曹如海、肖冰以及其他警察都有些懵。
张陵这是要干啥？
“这……这是封建迷信吧？”有人小声嘀咕，声音干涩。
“嘘！别乱说话！”旁边的人立刻用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眼神惊恐地瞟向张陵，“能回家就行！管他让干什么，就算是磕头我也磕！”
张陵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对于这群惊弓之鸟来说，真相并不重要。
“机会只有一次。推，还是不推，命在你们自己手里。”
“好！那我……我先来！”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举起手。
他是做生意的，也信点风水。
退一步讲，对方都有那么大能耐，出动警察来抓自己了，就算把他们人间蒸发了，也有可能。
大佬给台阶下，你要是不接，你不是纯纯找抽吗你！
曹如海眉头微皱。
他看着那台机器。
作为一名前理科生，他对机械结构并不陌生。
这可不是什么祈福的转经筒，这分明是一台经过改装，不知具体用途的仪器！
只不过进料口被封死了，出料口接了一根粗大的排污管，直通地下的暗渠。
“张顾问……”曹如海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张陵没看他，只是自顾自走到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第一名幸存者走上前，双手握住摇杆，看了一眼张陵，见对方老神在在的，随即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吱嘎——”
齿轮咬合摩擦声。
巨型机器震颤，随后开始缓慢旋转。
“嗡——嗡——”
电机启动的低鸣声在仓库里回荡。
转了一圈，随即停下。
什么都没发生。
中年男人摸了摸身上，又看了一眼张陵，惊喜道：
“真的！我感觉心里没那么慌了！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他对着张陵连连鞠躬，随后在士兵的指引下，欢天喜地地跑向出口。
肖冰看着此人，嘴角轻抽。
浮夸。
见第一个真的被警察带走离开，剩余的众人也放心了。
“我来！”
“我也来！”
队伍迅速排起长龙，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去推能离开的摇杆。
机器开始持续运转。
“轰隆隆……”
沉闷的轰鸣声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