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离开了文华殿,但那道如山般沉稳的背影,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心里有数,手上更要有力”,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这位以严谨古板着称的老翰林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老学士乃是洪武四年的进士,以经学功底扎实、品行端方着称,方被选为东宫讲官,如今也负责为皇太孙进讲。
他一生浸淫圣贤经典,笃信“半部论语治天下”,授课向来是引经据典,一丝不苟。
可今日陛下的突然到来与那句看似平淡的提点,却让他心头一动。
「陛下是何等人物?那是提三尺剑取天下的开国雄主!」
「他特意来文华殿,就为了说一句“不要读成书呆子”?」
「这话,是说给太孙殿下听的,焉知不是说给我这讲官听的?」
老学士捻着颌下几缕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皇太孙身上,只见朱雄英眉眼沉静,却似藏着无尽心事。
「这位殿下,聪慧过人,常有惊人之语,但似乎对寻章摘句的经义兴趣缺缺,反而对历朝典章制度、民生实务格外上心。」
「陛下方才所言,莫非是暗示我,授课也需应时而变,贴合实际?」
“殿下,”老学士清了清嗓子,合上手中的《大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和煦。
“圣人之言,微言大义,然治国平天下,亦需通晓古今成败,明辨忠奸贤愚。今日,老臣不若为殿下讲一讲史册之上的忠臣义士,其风骨气节,足为后世楷模。”
他顿了顿,略一思索,缓缓道:“便说一说那前汉苏武,苏子卿。天汉元年,武帝遣其以中郎将持节出使匈奴……”
老学士的声音带着老学究特有的顿挫,将苏武牧羊的故事娓娓道来:
如何因副使张胜卷入缑王与虞常的谋反事败而被牵连扣押,匈奴单于如何威逼利诱,苏武如何持节不屈,如何被囚地窖啮雪吞毡,又如何被流放至北海荒无人烟之处牧羊,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历时十九载,鬓发尽白,终得归汉,拜典属国,图形麒麟阁,名垂青史……
“……苏武留胡节不辱,其忠贞不二,守节不移,实乃人臣之极轨,民族之脊梁。太史公赞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苏子卿当之无愧也。”
老学士讲得动了感情,老眼微有湿润,俨然一副被这传统忠义故事所打动的模样,希望以此砥砺皇太孙的气节。
朱雄英端坐,面上保持着对师长应有的尊敬与专注,不时微微颔首,以示在认真倾听。
然而,他的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武牧羊,忠贞不屈,气节千古……老学士讲的,是史书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是儒家士大夫们树立的道德楷模。」
「可要是真信了史书这冠冕堂皇的一套,那我前世历史研究生的书算是白读了。」
朱雄英心中暗自摇头,思绪却飞向了那些更加复杂甚至有些“离谱”的细节。
「苏武这个人,气节是真的有,骨头也是真的硬,但他在匈奴干的那些事儿,要是好好扒一扒,那简直就是一部《大汉使节花样作死实录》。」
「他被扣押后,拒绝投降那是基本操作。可这位苏中郎将,那真是把‘但求一死,以全名节,以便给汉武帝出兵借口’的指导思想贯彻到了极致。」
「他先是跟匈奴的缑王、虞常那帮人搅和在一起,企图绑架单于的母亲阏氏……」
「这操作,放在外交场合,已经不是简单的逾矩了,这是摆明了要挑起战争啊!结果事情败露,同伙死的死抓的抓,他倒好,先是拔刀自刎,没死成。」
「后来被关地窖,不给吃喝,他啃雪嚼毡毛,硬扛了好几天,还是没死。单于大概也是被他这‘求死不能’的劲头给整不会了,又或许是真有点佩服他的硬气,没杀他,把他流放北海牧羊,还说等公羊生小羊就放他回去——这明显是给个台阶下,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慢慢消磨意志。」
「结果呢?苏武在北海也没闲着。」
「据一些不那么主流的史料和后世考证推测,他老人家在贝加尔湖边上,估计是觉得匈奴单于给的‘考验’不够刺激,或者觉得死得还不够轰轰烈烈,还尝试过联络其他不满匈奴的部族,甚至可能还搞过点小规模的‘煽动’工作……」
「当然,这些事正史讳莫如深,只说他‘杖汉节牧羊’,但想想也知道,一个人在异族腹地荒原待十九年,能只是放羊?」
「最离谱的是,后来单于弟弟於靬王到北海打猎,遇到苏武,看他可怜或者说怕他再搞出什么事,赏了他一些马畜、衣服、帐篷。」
「结果於靬王死后,他部众迁徙,丁零人又把苏武的牛羊偷走了……苏武又陷入了困顿。就这样,他还是没死成。」
「单于估计也头疼得要命。杀又不能真杀,放又不能放,关着还怕他再搞出什么‘惊喜’。」
「最后没办法,据说单于可能是本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只要你别死在我地盘上’的原则,给苏武在贝加尔湖那边安排得‘明明白白’——给他弄了一群羊,甚至还给他找了几个匈奴女子为妻,让他安心在那边过日子,别回来‘找事’了。」
「想想看,一个被扣押的敌国使节,把扣押他的君主逼到这份上,怕他死在自己家里担上杀害使节引发大战的罪名,只能好吃好喝供着,希望他‘安度晚年’,这画面……单于简直是‘忍者神龟’啊!」
朱雄英想到这里,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哪里只是一个简单的气节故事?这分明是汉朝强盛国力和汉武帝强硬外交风格投射在个体身上的极端体现。」
「苏武的个人气节固然可敬,但他敢这么‘作’,一次次在死亡边缘试探,甚至主动寻求‘光荣’的死亡,背后最大的底气,难道不是他手中那根象征汉朝威严的节杖,不是背后那个‘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汉帝国吗?」
「没有汉武帝时期北伐匈奴、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没有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的军威,苏武就算骨头再硬,恐怕也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埋在草原某处了,哪还有十九年的故事可讲?」
「汉使,在汉武帝时期,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战略武器,一种外交威慑。」
「苏武是其中的极致代表。另一个例子就是终军,那个请缨‘愿受长缨,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的终童,还有那位因为和南越太后私通而被杀的安国少季……」
「虽然死法不同,但都体现了汉廷在强势期,其使节在外往往带有强烈的进取甚至挑衅色彩,是帝国意志延伸的触角。」
「特别是安国少季的事,虽然不光彩,但南越因为此事引发内乱,正好给了汉武帝发兵的口实,第二年就把南越给灭了。」
「这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所有周边政权面前:大汉的使者,哪怕是个行为不端的使者,你动一下试试?」
「苏武在匈奴的各种‘作死’行为,单于为什么一忍再忍?是真的敬重他的气节吗?」
「恐怕更多是投鼠忌器,是害怕给汉朝一个全面开战的完美借口。」
「汉使之威,根植于国威。那么,我大明未来的使节,又当如何?是如两宋般以岁币怀柔,还是如强汉般携煌煌天威,令四夷不敢侧目?」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让他对“开海”之后必然要面对的复杂外交局面,有了更具体的感知。
「毕竟,一个求死不能的苏武,比一个死掉的苏武,对匈奴来说,麻烦可能更大——活着是个烫手山芋,死了可能就是个开战信号。」
「《汉书》里把苏武写得光辉伟岸,固然是树立典范的需要,但背后这套‘汉使不可轻辱,辱则必有兵祸’的潜规则,才是那个时代外交博弈中冰冷而真实的底层逻辑。」
「苏武的个人坚持,与汉帝国的国家威慑,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后者,前者的意义和价值恐怕要大打折扣。」
老学士还在感慨:“殿下,读史可明志。苏武之节,正在其身处绝境而志不屈,历十九载寒暑而不改其忠。此乃吾辈读书人当效仿之楷模也。”
朱雄英收敛心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佩与思索,恭声道:“先生教诲,学生铭记。苏武气节,的确令人敬仰。其能持节十九载,固然因其忠贞之心,亦必有超乎常人之坚毅。学生当学习其坚守之志。”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中却是另一番清醒认知:
「老学士讲的道理没错,气节的确重要。但若只学其表,不明其里,不知其背后国力支撑与凶险博弈,那才是真的成了书呆子。」
「苏武的忠,是具体的忠,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个人气节与国运威势结合产生的传奇。」
「后人若只看到‘牧羊’的悲苦与‘持节’的象征,看不到汉武时代那睥睨四海的霸气与实力,便是买椟还珠。」
「我大明欲超越汉唐,重现‘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的雄风,需要的不仅是苏武这样有气节的臣子,更需要有汉武帝那样开拓进取的君主,有卫、霍那样能征善战的将帅,有支撑长期对外博弈的国力,更要有将国家意志有效投射出去的策略与手段。」
「单纯的道德楷模,救不了国,也开不了太平。唯有实力,才是最大的道理。」
「皇爷爷说得对,心里要有数,手上更要有力。」
「只是……汉武之威,建立在文景之治数十年休养生息积累的雄厚国力之上。」
「如今我大明开国未久,虽有火器革新之利,却无‘积六世之余烈’的深厚沉淀。这煌煌天威,仍需时间与正确的国策,一点一滴去夯实。」
一丝清醒的忧思掠过心头,但这忧思并未带来沮丧,反而让他对正在推进的诸般新政,有了更强的紧迫感与使命感。
想到此处,朱雄英对方才朱元璋那句看似随口一提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皇爷爷恐怕不仅仅是提醒我不要死读书,更是在告诫我,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光,要有将道理转化为实力的能力。」
老学士见皇太孙态度恭谨,若有所思,心中颇为欣慰,自觉今日转换讲课内容,算是投了殿下所好,也契合了陛下的暗示。
他便又挑了几个历史上忠臣义士的故事,结合经典,细细分说。
朱雄英面上依旧认真听讲,甚至不时提问,心中却始终盘旋着苏武故事带来的震撼与思索。
汉与匈奴的角力,使节在外交前沿的挣扎与坚持,国力对个人命运的深刻影响……
这些思考,远比简单的道德评判更加复杂,也更具现实意义。
「路漫漫其修远兮……大明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好的开始,有了明白问题所在的皇爷爷,有了愿意改变和学习的父王,还有知晓未来方向的自己。」
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朗的天空,心中的沉重感似乎被一种更坚定的决心所取代。
窗棂之外,阳光正好。
无人知晓,方才在这文华殿中,一个流传千古的忠臣故事,在一个穿越者的心中,引发了怎样超越时代、关于国力、外交与个人命运关系的深层思索。
而这些思索,终将如同种子,在这个年轻的皇太孙心中生根发芽,影响着他未来看待世界与治理国家的方略。
老学士的声音依旧平稳,讲述着古老的忠义传奇。
而朱雄英的目光,却似乎已穿过历史的烟云,看到了更远处,那属于强盛帝国坚实而恢弘的未来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