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吗？”
辉煌序列喃喃道，眼神变得空洞。
是啊，无序说得没错。
那些作为父母的天马，除了像刚刚不久前扎伊登的父母这种亲蹄来付诸实践的特殊案例外。
在云中城作为父母的天马，他们就算对那些没通过考试的孩子感到不满和厌恶，但他们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从飞行考试的筛选到对失败者的强制执行，一切都是由云中城来执行的。
这些天马父母只是漠视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做什么违规、违法的事。
甚至于就算是扎伊登的父母也是特殊情况，他们不仅对扎伊登这个污点感到耻辱，并对他所带来的彩虹工厂的威胁感到恐惧才选择这么做。
不然，顶多就是向云中城举报一下，不会做出亲蹄杀子的恶行。
其他的天马也是如此，那些并非父母身份的天马，他们所做的也不过歧视那些表现得失败差劲的小马。
虽然在道德上有问题，但远远构不成违法。
那些幼驹就更是如此了，虽然他们做得稍微过分一些，会对身边成绩差劲的同学进行霸凌欺辱，但这种行为往往不会造成多大的生理伤害。
从行为上来看，现在这些受灾的云中城的大部分天马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而且就算是如此，他们也是受到了那些蕴含在彩虹中的黑暗魔力的影响和整个云中城思潮的趋向才致使如此。
是情有可原的，是可以理解，是可以被原谅洗白的。
因此，辉煌序列对他们的这种血腥的惩罚有些太过激了。
不过，彩虹工厂的恶行与黑暗是切切实实地存在着的，也是有原因，需要有谁来为此负责的。
既然不是这些云中城大部分“无辜”的天马的错，那么是谁的错呢？
当然是那些知情的内幕者，彩虹工厂的高层，彩虹工厂中亲蹄对那些可怜幼驹痛下杀手的员工们的错！
“是这样吗？”
辉煌序列低语道。
是啊，就是如此。
这些在彩虹工厂中工作的坏蛋们，欺上瞒下，将彩虹工厂的黑暗隐瞒下来，才让这罪恶的行径持续了千年。
而且他们在彩虹工厂中，面对着那些可怜幼驹的哀嚎，依旧能残忍对其虐待残杀，可见他们的冷酷无情和邪恶至极的本性。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群彩虹工厂内部的错，和外部他们这些不相干的天马无关！
随着无序对他的质问，辉煌序列仿佛看到，整个云中城化作了一个整体，在认可着这一判决。
不仅是云中城的这些天马是这么想的，就算是放到这个世界其他的地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顶多在一些细节的地方稍有微词。
甚至于就算是让被判定为要为这些罪恶与黑暗负责的彩虹工厂相关的小马来看，虽然他们会因为自己的生命、地位和财富等因素而强词夺理地狡辩，但他们内心深处也会认可这一判决。
作为受害者的那些幼驹和彩虹工厂为了掩盖秘密而处理掉的那些小马的无辜亡魂，他们亦认可着这一判决。
那么，这是完全以大众们的普遍正义理念来执行的审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性准确、处理恰当、手续完备、程序合法，审判结果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现在辉煌序列的行为只不过在无端地毫无理由地进行迁怒罢了，他应该立刻停下！
无序的话语，和那些实质化的理念动摇着辉煌序列的内心，质疑着他的行为。
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辉煌序列的眼前，却是再次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声嘶力竭质问他的身影，一个亮绿色的身影。
雷鸣飞飞。
那是在彩虹工厂中，当时的她还是一匹小马，还没有被辉煌序列爆改成血肉战机。
她在想尽一切办法后都无法逃离逃脱来自辉煌序列的审判和行刑后，崩溃着质问他。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难道一个彩虹工厂员工的身份就可以概括所有的错误吗？
难道她是自愿加入到彩虹工厂的吗？
难道她享受着折磨杀害那些幼驹的过程吗？
不，当然不是。
彩虹工厂的上层工厂对于员工的招募是强制性的，不答应就只有死亡。
而在彩虹工厂中不好好进行工作同样会被处理掉。
对于彩虹工厂的员工，只有犯下这些罪孽和死亡两个选项。
再没有别的选择，没有一个灵魂能逃出彩虹工厂。
雷鸣飞飞是这样，彩虹工厂的其他员工是这样，当初被阿玛斯菲博士找上门的云宝经理亦是这样。
他们的马生在被彩虹工厂找上门的时候就已经被毁掉了。
他们与云中城其他天马在这个道德和法律的审判上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所以，辉煌序列分不清，分不清啊！
到底该如何解决这盘根错节的罪孽啊！
而这种不平等并非是他们的意愿，而是外来的强制力！
那么这个强制力来源于何？
来源于彩虹工厂吗？
不，不止如此。
彩虹工厂亦来自于一个更大的范围和概念。
就如同一场屠杀一样，一个人制造毒气室，一个人负责把囚徒赶进去，一个人负责往里面加毒气，一个人负责按按钮……
看起来每个人做的都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组合起来就……
云中城的小马也是这样。
那些运输天马们只是按照任务要求将这些废物崽子送到指定的地方交给那些穿着制服的神秘天马，这一千年来都是这样的，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就算有些传闻和流言，但他们也不在乎……
制造彩虹工厂内设备机器的科学家只是设计了这套残忍的生产方式，并设计了这套用于宰杀的流水线，他们并没有亲自去做，至于这些东西会被用在谁身上那就不是他们的问题了……
那些涉及相关的云中城高层可以自辩，他们虽然知道内情，但他们并没有真正参与其中，只不过看在对方给天马一族和云中城带来效益的份上给他们大开绿灯，提供方便……
那些所谓无辜的大部分天马们只是漠视地看着这一切，就像那些幸存者一样，没多少小马在信息交流中就能将彩虹工厂的真相给拼凑出来。
但之前他们不在乎那些被送去宰杀的幼驹，他们在心中默许着这一切，让这一切发生在太阳底下……
云中城的每一匹小马都变成了一个齿轮，他们拼接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
这台天马社会每一个个体一同组成的庞大机器与彩虹工厂中用于生产色彩光谱的天马设备是配套的。
它们一同吞噬着那些幼驹的血肉，挑选出符合要求的天马和滋养整个天马族群的养料。
就算那些被吞噬的幼驹，他们亦是这台机器的零件，他们同样认可着天马们弱肉强食的残酷理念，推动着这台机器运行。
彩虹中的黑暗魔力不过是催化剂，真正产生黑暗的，是他们腐化的内心！
……
“在这个云中城……”
辉煌序列切换视角，化作暴风雪凝视着被他笼罩的整座云中城。
“没有谁可以得到赦免……”
他幽幽道。
那些彩虹工厂的员工，亲蹄犯下残害其他生命的恶行，罪无可赦！
那些与彩虹工厂相关的知情者，参与到残害的过程中，罪无可赦！
那些“无辜的”天马，他们同样推动着这一切的进行，罪无可赦！
还有……
辉煌序列！
在辉煌序列看来，在此刻的云中城的情况下，道德和法律已经接近失效。
因为大众普遍遵守的道德是一种普遍化的公约，是符合大众利益而被约定一同遵守的规范。
而法律主要职责更是维护社会的稳定，而非第一要求执行正义。
像现在这种情况，大多数迫害少数，该如何用法律，用道德来审判他们？
审判反而会伤害更多的利益，带来更多的混乱。
因此，要么默许这件事，要么将被审判的大多数排除在被审判的范围之外。
所以，可以看作是这里的法律道德失效。
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崭新的道德和法律。
就如同食人对于地球上的几乎所有人类族群都是禁忌。
但对于一些食人族来说，这不算什么禁忌，反而是因为食物短缺每一份可以食用的肉类都不可以放弃。
还有有的地区会将新生儿放在污秽的地方一段时间，看起来是落后的封建迷信。
但这也是由于当地环境差，在古代用这种方式挑选天生免疫力强的婴孩以免辛苦养大后暴毙，人财两空，感染死掉就好赶紧趁年轻生新的。
如此种种，各个地区不同的环境、情况、人文都会衍生出不同的法律和道德规范。
这些看似扭曲怪异的普遍行为都是客观因素所导致的结果。
就像是这个世界，同样是因为彩虹的生产出了问题才导致的畸形结果。
就如同辉煌序列面对彩虹工厂的员工们一样，他们是被迫变成这样，但这个世界的云中城也是如此。
所以……
辉煌序列同样有罪。
他并非这个世界，天马族群，云中城中的一份子，却高高在上地以自己的理念、思想对其他生灵的行为进行评判和裁决……
罪无可赦！
当然，作为裁决者，就像作为云中城大多数的“无辜”天马对于自己的无罪判定一样，辉煌序列也可以双标地宽恕放过自己。
但他不会违背自己的内心。
他会以坚定着如一的公正的准则对一切进行裁判，包括他自己。
若是审判其他的小马，他自己也应该被审判。
如果用各种理由推辞他自己应该被原谅，那么那些天马也同样有话说。
他们受到了黑暗魔力的污染、被云中城的思潮影响、被天马一族至上的教育所塑造……都是情有可原应该被原谅。
要么以绝对的爱包容这一切，宽恕所有的罪恶。
对于无限来说，任何可以被数清的实数都没有意义，一切都将在这无限中被稀释、消解。
要么对一切做出裁决和审判，让一切获得清算偿还，迎来归零的终焉。
而辉煌序列所做出的选择是……
……
“太好了要到了！”
幸存者天马们在此刻也成功抵达了云中城的边缘。
云中城里到处是那些游荡的可怕怪物，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躲避开，而且路上还有一些倒塌的建筑物和废料堵住了通道。
面对这些情况，由于此刻云中城环境的限制，他们却无法展开翅膀肆意翱翔飞行跨越这些险阻。
只能如同他们曾嘲讽鄙视的那些地面种族还有那些飞不利索的失败者一样用四肢在云层地面上行走，绕开躲避这些阻碍。
但还是因为一些原因发生了减员事故。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跨越了千难万阻来到了城市边缘。
他们激动地望着城市边缘，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去到地面上的艾奎斯陲亚，离开这个可怕的地狱了！
这些面露疲惫的天马都露出了激动的神情，感觉自己的身体中又涌出了全新的活力！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有好几匹天马叫嚷道。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等等！”
幸存者首领想要叫住他们。
“我们先检查一下，万一有什么问题……”
“哎呀！放心！”
但这些天马却毫不在意。
“暴风雪只在我们头顶上的一段距离的高度，而且再说了，我们只要飞到云中城的下面再降落下去总没有问题吧！”
“别忘了，后面城市里可都是怪物，再等下去，是等着怪物来吃我们吗？”
他们不屑地反问道。
然后便一跃而出，从边缘跳飞了出去。
然后……
“啊——！”
剩下的天马幸存者惊愕地看到这些天马在飞出城市边缘之后，就猛地往上被卷入了暴风雪的绞杀之中爆散成了血雾。
“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的幸存者惊恐地叫道。
刚刚那几匹天马像是被吸了上去一样，难道云中城外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可这已经是唯一的生路了！
“大家冷静，我先看看！”
首领大吼了一声，安抚了即将失控崩溃的其他天马，然后试探性地将蹄子探出城市边缘。
风！有风！
自下而上吹拂的风！
云中城之外有一股上升气流！
难道刚刚那些天马是被这股风给吹上去的吗？
但首领却感到这股风有些奇怪，不像是自己以往飞行时见过的上升气流，而像是……
而且，刚刚那几个天马，他们飞出去后给卷入暴风雪时的样子，不像是遭遇了上升气流被吹上去，而像是正常飞行一样……
“难道是……”
首领突然产生了一个骇然的猜想。
他在其他天马惊讶的目光中从城市翻越跳了出去！
他这是在找死吗？
不！他停下了！
他停留在半空中，并没有像刚刚那几匹天马一样被吸入上去。
他是怎么做到的？和刚刚那几匹天马有什么不同？
剩余的幸存者天马们仔细一看，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首领背后的翅膀根本没有展开，但他却停留在了半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姿势，更像是……
坠落。
是的，坠落。
幸存者首领是在坠落。
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他跃出城市边缘来到半空中后抑制住自己的本能，不去展开翅膀，但他却停在了半空中和云中城平行。
因为不只是他，这座城市，云中城也在一同坠落。
那股风根本不是上升气流，而是下坠的风阻！
此刻整座云中城带着他们一同坠落，那股暴风雪也一直笼罩在云中城的上方。
一旦他们离开云中城的范围，开始飞行，就会与云中城脱离，然后一头撞上暴风雪被打碎变成血雾！
可是，云中城的下方不就是艾奎斯陲亚的地面吗？
为什么坠落了这么久，都没有落到地上。
他好奇地向下看去。
但他却没有看到逐渐接近变大的地面，而是一个漆黑的散发着无尽恶意的深渊。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
幸存者首领在这次对视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明悟。
彩虹工厂的天马，云中城的天马，所有的天马，天马一族为自己的飞行能力感到骄傲。
他们追求着自由翱翔，抗拒着坠落。
连带着云中城也悬浮在空中，凌驾于大地之上。
为了不坠落，他们不惜做下了种种恶行，衍生出了种种罪孽。
此刻，他们便要偿还这一切！
所有的天马们，会与这座绚丽华美的云中之城以及其上面所衍生的一切恶意与黑暗，一同向着下方的无底深渊永无止境地坠落！
……
辉煌序列睁开了眼睛，猩红的双目一片混沌，里面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哀嚎撕咬。
他将作为深渊本身，也是深渊的第一个囚徒，一切的罪恶与黑暗，由此而生的痛苦和绝望，都将与他共享！
“与我一同坠入深渊吧！”
他轻轻地对这座云中之城下达了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