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远市矿渣堆下挖出含砷废渣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激起的涟漪远比吴良友预想的要大。
省环保厅的检测报告出来后,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土壤砷含量超标八十倍,铬超标六十倍,铅超标四十倍。
下游三个乡镇六个村子的地下水全部检出不同程度的污染,其中两个村子的井水砷含量超过国标十几倍。
这意味着那些老百姓已经喝了好几年毒水。
吴良友拿着检测报告,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些人还是人吗?把毒埋在地下,让老百姓喝毒水,自己赚黑心钱。这个案子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副厅长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敬坐在角落里,拳头握得咯吱响。
散会后,吴良友把刘敬叫到办公室。
“刘局长,填埋场的案子你亲自抓。我给你调人调钱调资源,只有一个要求——把幕后的人挖出来,一个都不许跑。”
“吴厅,宏泰贸易的资金链查出来了。”
刘敬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宏泰贸易的注册地在香港,法人代表陈耀祖是个傀儡。公司的日常运营由一个叫林光耀的人负责——就是那个‘阿光’。邝文辉通过林光耀操控宏泰贸易,宏泰贸易通过严志诚的律所向省内官员输送利益,官员们为危废填埋提供保护伞。这条线上每一环都能对上。”
“严志诚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昨天又去了山水华庭。这次我们的人跟到了楼下——18号楼。他进去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行李箱。箱子看起来很沉,他拖到车上时明显费了力。”
行李箱。
吴良友心里一紧。
沈红说过,山水华庭18号楼1802室的租户叫陈静,是黑石在省城的联络员。严志诚从陈静那里拿走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里面装的是什么?钱?文件?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严志诚的证据够不够采取强制措施?”
“够了。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张显贵的供述、赵大勇的指认——证据链完整。但吴厅,我建议先不要动他。陈静那条线还在布控,如果现在抓严志诚,陈静会跑。”
吴良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
刘敬说得对——严志诚只是一颗棋子,陈静才是连接“猫头鹰”的关键节点。
如果打草惊蛇,陈静一旦消失,追查“猫头鹰”的线索就断了。
“严志诚继续盯。陈静那边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不能断。另外,赵大勇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在福建老家一个山沟里。他交代,青远市西北山区总共有三个填埋场,合计埋了至少十万吨毒废料。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十万吨。十年。
吴良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赵大勇还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三个填埋场的选址都是‘上面’指定的。他本人没有经手,是周大福直接跟‘上面’对接的。周大福有一次酒后跟他透露,说帮他选址的人‘级别很高,能拿到地质队的内部资料’。赵大勇当时没敢多问。”
“能拿到地质队的内部资料”——吴良友立刻想到了沈红说过的话。
“猫头鹰”利用对省内地质情况的了解,帮黑石选定填埋位置,选择地下水系不敏感、不容易被环保督查发现的区域。能接触到地质队内部资料的人,范围就缩小了很多。全省有资质的地质勘查单位就那么几家,每家能接触到详细地质资料的人都有数。
“你把这个线索报给国安厅。让他们排查全省地质勘查系统内能接触到详细地质资料的人,特别是那些在规划处和地勘处工作过的。”
“明白。”刘敬合上笔记本,“吴厅,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有人往我办公室打匿名电话,说让我‘适可而止’,不要查得太深。是个男人的声音,本地口音,大约五十岁上下。我已经让人去查电话号码了。”
吴良友抬起眼睛看着他。
“电话号码不用查了,肯定是路边摊买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扔。他们这是在试探我们。你越往前查,他们就越坐不住。坐不住了就会露出马脚。”
刘敬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
有人往刘敬办公室打威胁电话,说明他们查的方向是对的,已经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正在拼命往更深的地洞里钻。
但他钻得越深,翻出来的土就越多。
那些被翻出来的土,迟早会暴露他的位置。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煮饺子。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普通地质学》,脸上带着兴奋。
“爸,我收到中国地质大学的夏令营录取通知书了!下周一就走。他们说表现好的话可以直接拿到保研资格!”
吴良友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烫金的字,心里涌起一股自豪。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好好学,爸为你骄傲。”
李婷从厨房里端着一盘饺子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穿着浅粉色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比以前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吴叔叔好。”
“李婷,吴语去北京这段时间,你多来家里陪陪奶奶和你阿姨。”
“好的,吴叔叔。”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
母亲不停地给吴良友夹饺子,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是他从小最爱吃的,这个味道贯穿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王菊花坐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吴语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吴良友。
吃完饭,吴语和李婷在厨房里洗碗,王菊花和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道光痕发呆。
手机震了。
“吴省长,陈静今天出了山水华庭,去了省城城西一个老旧小区。她进了一栋居民楼四楼的一个房间,待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们查了那个房间的租户,登记信息是假的。但我们在楼道里拍到了陈静出来时的照片——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很重。我们怀疑,那栋楼可能是黑石的另一个联络点。”刘敬的声音压得很低。
“派人盯住那个联络点。不要进去搜查,先布控。看看都有谁进出,跟谁联系。他们不是要激活‘休眠资产’吗?那就让他们动——动起来,才能抓住尾巴。”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
陈静、严志诚、“猫头鹰”——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邝文辉和林光耀都在押,但他们留下的那张网还在运转。
有人在遥控指挥,有人在传递指令,有人在执行任务。
这些人分工明确,互不越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而他吴良友要做的,是找到这台机器的开关。
窗外的夜空中,一弯冷月挂在天边。
远处高楼上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吴良友看着那扇窗户,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爸,您在天上保佑我。这场仗还没打完,但我一定会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