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
圣域的地下居住区比地面要安静得多。
头顶上方的荧光苔藓会根据昼夜,自动调暗光线,此时整个地下生态圈进入了浅夜。
地下通风的岩洞,吹出带着泥土味儿的干燥气流。
瑟玉站在了核心区的走廊拐角,特意给自己闲了两分钟,专注于放松的身心。
艾梅拉在吃了自己加料的牛奶布丁后,这会儿正变成一只圆滚滚的胖兔子,趴在控制台的大木椅上打呼噜。
总算清静了,之前瑟玉是真的被艾梅拉的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吓了一跳呢,不过艾梅拉在吃饱后倒是挺乖的。
瑟玉吐了口气,迈步走到d地下给拉娜安排的房门前。
门缝底下透着一抹橘黄色的灯光。
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概是午夜了吧,没想到拉娜还没睡。
不过这样正好。
瑟玉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谁呀?”
屋里传出拉娜那带着点慵懒、又故意捏得软绵绵的嗓音。
“我。”瑟玉回了一声。
门里头安静了半秒,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门没锁呢,瑟玉大人直接推开就好啦。”
“是吗?那我就进来了。打扰了。”
瑟玉拧动黄铜把手,推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被阿尔谢收拾得很周全。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甚至还有一小瓶从地下生态区采来的野花。
拉娜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金发。
淡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转了转,落在他身上。
看到瑟玉反手把门带上,拉娜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些,嘴唇抿着,做出一副眯着眼受惊的模样。
“瑟玉大人,这么晚一个人跑过来难道是......要夜袭吗?可以哦。”
拉娜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调侃。
“我刚才洗完澡,被子底下可什么都没穿呢。”
说着,她还故意把被角往下拉了一截,露出白皙光洁的肩膀。
瑟玉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桌子旁边的空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这样啊,那把被子盖好吧,我打算今晚和你谈谈心。”
瑟玉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得。
“真要是没穿,我还是走吧,要是被误会了,还得解释。”
拉娜脸上的娇羞停了下来,随即化作一声轻笑。
她慢悠悠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一套棉质长袖睡袍。
“您真是不懂风情呢。”
拉娜撇了撇嘴,把被子拉到腰间,双手搭在膝盖上。
“大人今天怎么还特意选这种时间点来找我?”
“关于你白天提的意见,我打算任用,过不久就打算接受大坟墓的邀请,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弄什么花样,这几天因为忙没怎么好好和你谈,所以现在我来了。”
瑟玉看着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艾梅拉在睡觉,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我可以敞开心扉好好谈谈。”
拉娜没有反驳。
她歪着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露出甜甜的眯眼微笑。
屋里的魔法灯光调得很柔和,把瑟玉的影子拉长在石墙上。
此时的瑟玉身上没有平日里那种震慑全场的威压,甚至连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高阶魔力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就像是个被掏空了魔力的普通人。
让拉娜舒服不少。
“那您今晚过来,是想好了怎么调教我这个满嘴谎话的坏女人吗?我都会配合的哦,无论让我痛苦,还是羞耻,我都会做的。”
拉娜换了个坐姿,双手托着下巴。
“用圣言控制我的身体,把克莱姆抓过来当面看着我被您控制的样子都是可以的。”
“饶了我吧,我没那么恶趣味。”
瑟玉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想找你正经聊两句。没有公会任务,没有利益交换,就我们两个人谈谈心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互相倾诉一下烦恼吧,我也需要一个人来当倾听者的......
拉娜愣了愣。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瑟玉,似乎在思考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动机。
可看了半天,她只在瑟玉的眼底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倦意。
“您的烦恼,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呢。”拉娜轻声说。
“我的烦恼表现得这么明显吗?”瑟玉自嘲地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但也没办法,外面大坟墓感觉不会一直安份,整个大陆都是危机重重的,无论是教国还是帝国……人类国家真的对大坟墓都没什么抵抗力。”
“我自己一个人走到现在,即使建立了圣域,创造了Npc,但还是没有把握可以救下所有人。一旦彻底的战争爆发,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卷进来......”
“我能做到的事情很少,的确很少。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停下来吐了口浊气。
“况且我本质上也只是个人强一点的人类罢了,我也是会累的。”
拉娜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情,随便一件扔给王国的贵族,都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但瑟玉把这些全扛下来了,甚至还从大坟墓手里抢下了夏提雅,硬生生在三大国交界处撕出了一片领地,与大坟墓形成了相互的制约。
“您完全可以把事情分给部下。”拉娜说。
“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放心不下啊。”
瑟玉抬眼看着她。
“沃尔坎只懂打仗和修工事;夏提雅除了护卫和发疯,管不了账本;爱尔丽丝刚诞生,还在适应外面的局势;阿尔谢很努力,但她眼界有限,看不了太远。”
瑟玉的目光落在拉娜脸上,语气很平淡,却字字戳心。
“说到烦恼,我的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我想你的烦恼应该比我还要更多才对吧?拉娜殿下。”
拉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缩紧了些。
房间里传来的生态圈的微弱风声。
“智商太高,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瑟玉伸了伸懒腰,语气慢了下来。
“普通人笨一点,遇到吃不饱饭就发愁粮食,挨了打就知道疼,烦恼很具体,解决掉就开心了。”
“但你显然不是。”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能一眼看穿别人脸上的假笑,能算出那些大臣说每句话背后的脏心眼。你知道国王的软弱,知道贵族的贪婪,知道这个国家烂透了却无能为力。”
瑟玉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这大概就是知道的太多,考虑得太远,小小年纪,三观还没形成,就知道那么多可不是好事,王宫里那些黑暗的事不少吧,对普通孩童倒是随便就能糊弄过去,当你可不行,虽然我不知道你小时候究竟是看到过多少肮脏的事。但我猜,你为了保护自己,只能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怪物,用自己觉得安全有效的方法去对抗这片烂泥潭。”
“这也是你可以毫不犹豫出卖自己国家的原因之一吧?你并不喜欢那里......”
拉娜的呼吸变轻了。
她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淡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我说的对吧,拉娜?”
瑟玉直视着她的双眼。
“你那副怪物一样的另一半,根本不是你天生喜欢当恶魔。压力太大,又找不到宣泄口,最后衍生出保护自己的第二人格。我想这就是智慧的诅咒吧......”
长久的沉默。
拉娜低着头,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孔。
过了好久,被褥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呢。”
拉娜抬起头。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礼仪性的微笑,没有病娇式的癫狂,也没有那种玩弄人心的戏谑。
只有一片空洞与疲惫。
“真的很累......”
拉娜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从小到大,王宫里的每一个人,我只要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谎话。所有人都在戴着面具,只要我稍微说实话,他们就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那么蠢,却掌握着权力。”
“我觉得他们恶心,但我也必须生活在这个恶劣的环境里,所以我也得戴上面具才行。”
拉娜抬起脸,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直到我遇到了克莱姆。”
“他那么弱小,那么笨,甚至连一套完整的剑技都练不好。可他看我的眼神里,他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就算想法被我拆穿,他也只会对着我傻笑,说自己的小心思又被看穿了。”
“真是个可爱的人呢。”
说到这里,拉娜皱着眉头微笑起来了。
“但我知道,我和他并不是同一类人,我很害怕,他知道我的另一面后,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瑟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这是拉娜第一次说出心里话。
她看着坐在那里的瑟玉,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是,瑟玉大人,您比我还要奇怪。”
拉娜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床沿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您明明知道了我所有的恶,甚至知道我未来可能会做出的背叛,可您不仅没杀我,还给了我......很多东西。”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瑟玉面前。
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晃动,带起一阵清淡的香气。
拉娜在瑟玉身前半弯下腰来,俯下头,双手轻抚着瑟玉的脸颊,就这样看着他。
淡金色的眼眸里,情绪很驳杂。
瑟玉完全无法猜透拉娜的此时的想法。
“瑟玉大人,既然您知道了我心底的那么多秘密……”
“也清楚越聪明的人,就越烦恼......
拉娜的脸缓缓靠近了,双手下放轻轻搭在瑟玉坐着的椅子扶手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到了只需要瑟玉微微向前就能亲到的程度。
不过拉娜却把嘴凑到了瑟玉耳边。
“那您,可以用爱把我变成笨蛋吗?”
瑟玉愣了一下。
“什么?”
拉娜凑近了脸,眼神近乎痴迷地注视着他。
“思考太多,脑子就会疼,而我根本停不下来呢。”
拉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实打实的真诚感。
“我被您看穿、被您压制的时候,感觉很舒服。而现在您这种弱弱的状态,让我很舒服呢,我都不知不觉想要靠近您了呢。”
啊......这样啊,之前我在面对拉娜的时候,因为知道设定,所以心里一直对拉娜都是充满戒备的,像今天把她当做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还是第一次呢。瑟玉反应过来,自己以前让拉娜不信任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拉娜没有敞开心扉。
也是呢,没想到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对付聪明人,真诚才是必杀技呢。
瑟玉对着拉娜做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微笑。
她抓紧了扶手边缘,心里不知道怎么了,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很舒服。
“我想能让我忘记一切烦恼去享受的东西,大概就是爱吧。”
“你可以依靠我,我会保住所有人.......所以你觉得烦恼的时候,可以躲到我身边。这样你应该就会少一些烦恼了吧,在这圣域里,没有人会伤害到你,所以安心的睡吧。”
瑟玉看着眼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的拉娜。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吧。
缺乏安全感的她,其实渴望被人保护。
所以遇到不顾一切想要保护她的克莱姆,才会心动吧。
现在自己所做的事,就是再给她安全感,和依靠感,让她那不停转动的大脑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种舒适感,就是她所认为的......
【纯粹的爱】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了闪,那个代表执迷度的红色数值甚至又往上跳了好大一节。
但瑟玉现在没空细看。
他伸出手,按在拉娜的头顶,顺着她柔软的金发揉了两把,把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揉得一团糟。
拉娜被弄得有些发懵,眨了眨眼。
“感到不安或者不适的时候就逃到我的身边吧,我会一直爱着你,哪怕你是怪物。”
瑟玉在这一刻微笑着用手摸了摸拉娜的头。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拉娜呆呆地看着他,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瑟玉站起身,慵懒放松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发自内心的吐槽
“真是的,本来和你谈心分担一下我自己的压力的,没想到老毛病又犯了,这下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啊......压力不知不觉又变大了。”
噗通。
瑟玉感觉自己被拉娜抱住了。
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女孩。
瑟玉并未吝啬他的拥抱。
怀里传来了超小声的抽泣。
“你......真是的,眼泪蹭湿我的衣服了啊......
谢谢您,真的......谢谢......拉娜迷迷糊糊的说着,声音很小。
几分钟后,拉娜居然在瑟玉怀里睡着了。
瑟玉轻轻的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随后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晚安,拉娜公主。”
瑟玉拉开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彻底归于沉寂。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拉娜在床上睡得很熟。
梦中的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瑟玉揉乱的长发。
“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