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比厂工会组织那些假大空的慰问演出有意思多了。也比收音机里那些硬拗主旋律的相声小品,带劲。
瞧瞧,这人物多鲜活。疯爹,逆子,伪君子,老抠门,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随时准备捧哏逗哏的邻里观众。
剧情跌宕起伏,冲突激烈,情感饱满(扭曲的也是情感),还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神转折”。
最关键的是,真实,烟火气十足,把人性里那点算计、自私、愚昧、疯狂,演绎得淋漓尽致。
“啧,这何大清,疯是疯了点,但下手够黑,是块当打手的料,可惜脑子不好使,净往自己人身上招呼。”林动心里默默点评,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打开,捏了片尹秘书今天刚送来的、据说特供的果脯,丢进嘴里。嗯,甜,带点果酸,开胃。
“易中海这老狗,演技越发精湛了,这悲痛中带着担当,焦急里透着算计的小表情,拿捏得死死的。奥斯卡欠他个小金人儿啊。可惜,算计太多,容易闪了腰。”林动嚼着果脯,看得津津有味。
易中海那点心思,在他眼里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无非是借题发挥,既废了何大清,又彻底拿捏傻柱,一箭双雕。算盘打得挺精,就是吃相太难看了点。
“傻柱嘛……纯属自己作死。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他没有。易中海给个套就往里钻,何大清给个棒子就伸头接。这智商,基本也就告别自行车了,活该被当枪使,还把自己腿搭进去。不过,断了也好,清净。省的整天在院里汪汪叫,吵人。”林动对傻柱的评价最简单粗暴。
这种又蠢又坏还自我感动的角色,在戏文里通常活不过三集,在现实里,通常……生不如死。
“哟,要动真格的了?”看到何大清被易中海几句话刺激得再次抄起棒子,林动眉梢微挑。
刚才打断亲儿子腿,现在又要对老邻居下死手?这何大清,今晚是彻底狂化了?不过也能理解,接连被许大茂摆了一道,又被亲儿子当众背刺,再被老对头当面威胁,是佛也得发火,何况何大清本来就不是啥善男信女。
他依旧没动,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继续看戏。狗咬狗,一嘴毛,他乐得看热闹。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惊动外面(比如派出所大规模介入),不影响他林书记的清净和布局,他们爱怎么打怎么打,打出脑浆子来,他还能夸一句“真下饭”。
可惜,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清净地看戏了。
易中海这老狐狸,精得很。他知道自己年老体衰,肯定打不过正在疯狂状态、手持“凶器”的何大清。
眼看着何大清红着眼睛,抡着棒子,嗷嗷叫着扑过来,那架势是真要拼命,易中海吓得魂飞魄散,那点“道德模范”的架子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头就往人多的地方——也就是林动坐着的这个方向——鼠窜!一边跑,一边用他那因为恐惧而变了调的尖利嗓子,拼命大喊:“杀人了!何大清杀人了!林处长!林书记!救命啊!报案!我要报案!何大清要行凶杀人!您快管管啊!!!”
这一嗓子,喊得是情真意切,凄厉无比,把“受害者”的惊恐无助和“求救于青天”的迫切,演绎得淋漓尽致。
刷!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何大清和易中海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月亮门边,那个坐在石凳上,安然吃着零嘴看戏的年轻身影。
林动咀嚼果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地,把嘴里的果脯咽了下去。然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糖霜,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这才不紧不慢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院子里剑拔弩张、鸡飞狗跳的气氛,格格不入。
何大清举着棒子,追到一半,也被易中海这声“报案”和林动的起身给弄得动作一滞。他可以不把易中海放在眼里,甚至可以在疯狂时不管不顾,但对林动,他骨子里有种本能的畏惧。那是权势、手腕和绝对力量带来的压迫感。
林动没看吓得面无人色、躲到自己斜后方的易中海,也没看举着棒子、进退两难的何大清。他先是抬眼,看了看天色,然后才把目光,淡淡地投向场中两人。
“报案?”林动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像在问“吃了吗”一样平淡,“报什么案?谁要杀你?”
他语气里的那点疑惑,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刚被吵到,才注意到这边的“小纠纷”。
易中海连忙从林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何大清,声音还在发颤:“林书记,您都看见了!何大清他疯了!他刚打断了傻柱的腿,现在又要杀我!他手里那棒子,还带着血呢!这是凶器!他要行凶!光天化日……不对,是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何大清一听,急眼了,也顾不上对林动的畏惧,梗着脖子吼道:“你放屁!易中海!是你挑拨我们父子关系!是你想害死我!林书记,您别听他胡说!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没想真打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刚才那架势,可不像吓唬。
林动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何大清和易中海中间,也挡在了何大清追击的路线上。
“哦,一个说要报案,告你行凶杀人。一个说只是闹着玩,吓唬吓唬。”林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人心里同时一咯噔,“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这人,最怕麻烦,也最烦扯皮。”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很“认真”地给出了解决方案:“既然易师傅说要报案,那正好,我是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兼着街道治保工作,这案子,我接了。”
何大清和易中海脸色同时一变。
林动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商量今晚吃什么菜式的口吻说道:“按照流程呢,有报案,就得受理。当事人,也就是你们俩,还有相关证人,比如院里这些邻居,都得跟我回保卫处,一趟一趟,做个详细的笔录。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目光掠过何大清手里那根染血的棒子,又瞥了一眼易中海惨白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
“最近呢,为了提高办案效率,也为了更好地‘帮助’一些不太配合的同志回忆案情,我们保卫处,在上级领导的关怀和指导下,研发了几种……嗯,新型的辅助审讯方法。主要是针对那些脑子一时糊涂,记不清事情经过,或者说话前后矛盾的同志。效果嘛,听说还不错。能让人特别清醒,特别愿意配合,恨不得把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想起来交代清楚。”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随意:“正好,二位都是咱们院里的老住户,也是厂里的老同志,觉悟高,应该愿意配合我们,试试这些新方法,也算是为厂里的安保工作创新,做点贡献?”
“新型辅助审讯方法”?何大清和易中海都不是三岁小孩,在轧钢厂这大染缸里混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保卫处那些“手段”是什么德行?还“新型”的?那估计比老式的更“高效”,更让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何大清,中午才刚从保卫处小黑屋出来,虽然没挨打,但那气氛,那审问,那拍照画押的流程,已经让他心有余悸。林动嘴里这轻飘飘的“新方法”,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阎王爷的催命符!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吊起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辅助”工具往身上招呼的场景……
易中海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转筋了。他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折腾?就算不挨打,光是那气氛,关几天,他这把老骨头也得散架!更别提林动这分明是要把他们俩一起弄进去“调查”的架势!进去了,还能由得他说了算?
“不!不用了!林处长!林书记!”易中海反应极快,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音,“误会!都是误会!是我老糊涂了,吓懵了,胡说八道!何师傅……何师傅他就是跟我闹着玩的!对,闹着玩!我们老哥俩,平时就爱开个玩笑,追追打打,锻炼身体!是不是啊,老何?”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何大清使眼色,那意思是:快认怂!一起认怂!别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