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雾缭绕的疗伤秘境常年被温润灵气包裹,远山覆着一层朦胧的银白月华,溪流穿石而过,水声清浅,抚平了大战过后残留的戾气与杀伐。
万蛊朝宗的终战落下帷幕,上古蛊神湮灭于天地之间,血色褪去,浊气消散,整片苗疆终于挣脱了灭世浩劫的枷锁。只是那场决战之中,蚀月为护林羡、护苍生,不惜燃烧本源神格,以万古神元为刃,硬生生撕裂黑暗,重创强敌。
神力透支,神格龟裂,神魂裂痕纵横交错,哪怕依靠秘境天材地宝与逐月神草稳住根基,蚀月依旧需要漫长岁月静养,才能慢慢修补破碎的本源。
林羡寸步不离守在秘境之中,将外界所有纷扰尽数隔绝。
吊脚楼的恩怨、蛊门的纷争、巫蛊世家的算计、域外蛊师的隐患,统统被他暂时搁置。从前的他,步步算计,满心复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冷与戾,可如今,所有锋芒都尽数收敛,满心满眼,只剩下榻上这位跌落凡尘的神明。
蚀月斜倚在白玉石榻上,玄色衣袍宽松慵懒,墨色长发随意散落在枕间,往日清冷绝尘的眉眼染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眼尾那道独有的银蝶纹路淡了些许,那是神格受损、神力衰败的征兆,却更添几分破碎蛊惑的美感。
漫天银蝶安静盘旋在殿宇四周,不再有厮杀时的凛冽寒光,蝶翼轻颤,散发出柔和的银光,化作层层叠叠的结界,隔绝外界杂音,源源不断将纯净灵气渡入蚀月体内,化作滋养神魂的温流。
林羡坐在榻边的软凳上,指尖捻着晒干的灵草,慢条斯理研磨成粉,混合蛊寨秘制的疗伤蛊药,调配出最温和的养神药剂。
他曾是被万蛊噬心而死的亡魂,重生归来,深谙巫蛊之道,通晓天下毒理与药石。从前这些手段,皆是用来算计仇敌、保全自身,如今,却只为悉心照料一人。
药臼轻碾,细碎声响落在寂静的秘境里,温柔又安稳。
蚀月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眸清澈干净,没有神明俯瞰众生的漠然,只有落满一地的月色与独独牵挂的人影。他静静望着低头忙碌的林羡,目光缱绻缠绵,一瞬不曾挪开。
千万年孤寂岁月,他独守永夜蝶境,无悲无喜,无牵无挂,以为此生都会在无尽荒芜与清冷中度过,直至神魂朽灭,月色荒芜。
直到迷雾苗疆,雾锁深山,吊脚楼一隅,他遇见了满身戾气、背负血海深仇的林羡。
三滴鲜血缔结血契,银蝶为媒,宿命纠缠。从最初冰冷的交易牵绊,互相试探,彼此防备;到后来绝境相依,生死与共;再到神心动摇,情根深种,心甘情愿为他折神、碎格、入凡尘。
神明无心,遇见林羡,方知七情六欲,方懂人间烟火。
“一直在忙。”
蚀月的嗓音清浅低哑,带着久病休养的慵懒,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林羡动作一顿,抬眸望过去,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温柔,褪去所有冷硬棱角:“药快要调配好了,按时服药,你的神格才能更快愈合。”
他放下手中器具,起身走到榻前,俯身仔细查看蚀月的气色,指尖轻轻落在对方的腕间,探查体内流转的微弱神力。
裂痕依旧清晰,本源损耗过重,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巅峰。
一想到决战那日,蚀月浑身染血,神格破碎,硬生生挡在自己身前,以神之躯承受上古蛊神致命一击,林羡心口便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
“后悔吗?”林羡垂眸,声音轻缓,“放弃万年神位,燃烧本源,为我赌上一切。若是你退守蝶境,独善其身,依旧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敌的蚀月神明,不会落得如今重伤静养的地步。”
蚀月微微抬眼,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林羡的下颌,触感温热,是独属于人间的温度,是他沉沦此生的执念。
“神位无趣,万古孤寒。”
他缓缓开口,字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蝶境万里冰封,只有无尽月色与银蝶,岁岁年年,一成不变。我俯瞰人间千载,看尽离合悲欢,从无半分动容,只觉凡俗纷扰,不值一提。”
“可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蚀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羡的肌肤,眼尾银纹微微泛动浅光。
“我开始贪恋吊脚楼的晚风,贪恋夜市温热的糖炒栗子,贪恋你眉眼间的笑意,贪恋这份血脉相连的羁绊。神格碎了可以修补,神力散了可以重聚,可若是失去你,万古余生,再无半点暖意。”
神明的告白从不会华丽堆砌,却字字真心,重逾山河。
林羡心头一颤,喉间微涩。
他本是向死而生的复仇者,双手染满戾气,心思深沉,睚眦必报,从来都不相信世间会有无条件的偏爱与守护。可蚀月做到了。
世人皆惧他的狠绝,厌他的算计,唯有这位曾凌驾万物之上的神明,看穿他心底的脆弱,包容他所有阴暗与偏执,不顾一切,奔赴而来。
“你本不该被凡尘牵绊。”林羡低声道。
“凡尘很苦,可你很甜。”蚀月微微倾身,靠近他,呼吸浅浅缠绕,“我自愿坠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漫天银蝶似是感知到二人之间缱绻的情愫,纷纷落下,落在榻边、肩头、发间,银光细碎温柔,将二人紧紧包裹。
林羡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拢了拢蚀月单薄的衣袍,避免他受凉,随后端过调配好的汤药,吹去表层温热的药气。
汤药色泽温润,融合了秘境灵草、蛊寨良药与银蝶凝聚的灵气,苦涩极淡,满是温润的滋养之力。
“喝了。”
蚀月乖乖仰头,任由林羡喂服,温顺得不像执掌万蝶的月神。药液入喉,暖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破损的神魂,缓解神格碎裂带来的持续性隐痛。
一饮而尽,林羡早已备好蜜饯,递到他唇边:“有点药味,含一颗压一压。”
蚀月张口含下,清甜果香在舌尖蔓延,冲淡了药香,眉眼柔和下来。
秘境之外,山河安稳,秩序重建。
许南枝与巫峤携手打理苗疆大小事务,经历同命蛊绑定、立场对立、生死考验,二人早已彻底和解。巫峤放下争夺神格的野心,收敛一身戾气,一心一意陪伴许南枝,整顿蛊寨律法,清缴残余邪祟,守护一方安宁。
曾经被蛊毒束缚、深陷执念的萧凛,以自毁双眼偿还过往罪孽,心性彻底沉淀,独自驻守秘境外围,以听觉与蛊气感知四方,默默守护这片救赎他的土地,日日忏悔,岁岁自省。
各大巫蛊世家俯首称臣,立下血誓,永弃邪术,恪守苗疆古规;域外蛊师残余势力被彻底清剿,边境防线加固完善,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乱世落幕,仇恨消解,万物归于平和。
偶尔会有寨民前来秘境之外请安,报备苗疆近况,皆被银蝶温和拦下,不轻易打扰秘境之中的二人。所有人都清楚,是蚀月神与林羡,以性命为代价,换来了苗疆的新生与安稳。
秘境之内,岁月缓慢悠长,远离俗世喧嚣。
白日里,林羡会陪着蚀月坐在崖边,看流云漫卷,听溪流潺潺,采摘山间灵花,晾晒疗伤药草。蚀月靠在他肩头,安静休憩,银蝶环绕飞舞,岁月静好。
暮色降临,月华洒满大地,二人并肩看天边皓月,聊起过往旧事。
聊起初见时的针锋相对,血契绑定的被迫纠缠;聊起苏卿卿的系统阴谋,舔狗团的步步紧逼;聊起落花洞的迷雾,里世界的诡谲;聊起决战那日,血月悬空,万蛊围城,彼此以命相护的决绝。
那些腥风血雨、步步危机的过往,如今再提起,只剩下云淡风轻的释然。
仇恨终有尽头,恩怨皆会落幕,唯有爱意,岁岁绵长。
蚀月的身体在灵气滋养与林羡的精心照料下,一日日好转,龟裂的神格慢慢愈合,涣散的神力逐渐稳固,虽然再也回不到万古巅峰的模样,却彻底摆脱了神魂溃散的危机。
只是褪去无上神威的他,多了凡人的情绪与温度,会吃醋,会依赖,会贪恋陪伴,会因为林羡一句软语而眉眼含笑,会因为片刻分离而心生惦念。
“等你彻底养好伤,我们就离开秘境。”林羡望着天边月色,轻声规划未来,“不去争蛊门主事,不理世间纷争,七十二寨山河万里,我们慢慢走,慢慢看。”
“去逛蛊市,尝遍苗疆小吃,去落花洞看月色,去蝶境旧地回望过往。”
“往后,无仇无怨,无牵无挂,只有你我。”
蚀月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相融,血脉契印微微发烫,呼应着彼此的心跳。
“好。”
简单一字,是神明许下的一生诺言。
漫天银蝶轻振翅翼,银光漫过整片秘境,月色温柔,晚风和煦。
破碎的神格在爱意与灵气中慢慢修复,孤寂的神明在人间烟火中寻得归宿,满身戾气的凡人在神明的偏爱里放下过往。
一人一神,一蝶一月,朝夕相伴,情根深种。
乱世已止,余生安稳,山河辽阔,烟火寻常,从此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共守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