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朝宗的余波尚未彻底散尽,苗疆七十二寨的上空,那轮曾染透血色的圆月虽已褪去狰狞,却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暗红薄晕,如同一块被鲜血浸润过的古玉,悬在天际,日夜不散。
自上古蛊神被击溃、万蛊齐鸣的狂潮平息至今,不过半月有余,可整个苗疆的天地气机,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昔日盘踞在山川沟壑间的暴戾蛊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带着极强威压的灵气,顺着林间风、溪中水,漫过吊脚楼的飞檐,绕着落花洞的迷雾,缓缓流淌。七十二寨的蛊虫不再躁动不安,寻常农户家中饲养的蛊虫温顺乖巧,药田里的奇花异草长势愈发喜人,就连寨外那些常年弥漫的瘴气,也稀薄了许多,偶有山风吹过,竟能闻到草木清香。
一切都在朝着安稳兴盛的方向发展,苗寨上下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重建家园的忙碌之中,许南枝坐镇寨中,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安抚民心、调配物资、修缮被蛊潮损毁的房屋与蛊坛,忙得脚不沾地,却也眉眼间满是坚定。巫峤始终伴在她身侧,昔日野心勃勃、妄图夺取神格的巫主,如今褪去所有锋芒,成了最可靠的后盾,帮她梳理蛊门脉络,震慑那些仍心存异心的零散蛊师,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将苗寨打理得井井有条。
萧凛自废双眼后,便守在苗疆边境与落花洞之间的山隘处,日夜不歇。他虽目不能视,却因常年与蛊虫相伴,又得蚀月神一丝银蝶气息加持,感官远超常人,风动草摇、虫鸣蚁爬,皆能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轮廓。但凡有心怀不轨之人试图靠近苗疆窥探,或是残余的邪蛊作祟,不等其踏入寨门,便会被他以蛊铃引动山间毒虫驱离,守得一方安宁。
苗寨的孩童们每日都会跑到山脚下,对着山隘方向喊一声“萧叔叔”,偶尔还会提着自家做的糍粑、采来的野果送去,萧凛虽看不见,却总能准确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孩童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围着苏卿卿打转的无脑舔狗,只剩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赎罪的虔诚。
而整个苗疆的核心,林羡与蚀月神,却在万蛊朝宗结束后,便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居于重建后的吊脚楼中,这栋曾见证二人初遇、血契缔结的木质楼阁,在大战中被波及损毁大半,如今重新修缮,比往日更显精致。楼前种满了林羡亲手栽下的奇花异草,皆是能安神静心、滋养蛊虫的珍稀品种,楼檐下挂着银蝶形状的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绕着楼阁飞舞的银蝶交相呼应。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洒在吊脚楼的木质栏杆上,镀上一层暖红的光晕。林羡斜倚在栏杆上,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与锐利,只是历经生死大战,那股从重生起便萦绕周身的戾气,已然消散殆尽,只剩历经千帆后的淡然。
他指尖捻着一枚刚从蛊田摘下的淡紫色蛊花,花瓣轻薄,带着淡淡的药香,目光却落在身旁的蚀月神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蚀月神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衣,衣料如墨,不染纤尘,眼尾那道标志性的银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清冷绝伦的面容上,早已没有了昔日俯瞰众生的淡漠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林羡一人的柔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而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掌心停驻的一只银蝶,指尖极轻地拂过蝶翅,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自万蛊朝宗一役,他为护林羡,燃烧神格、击碎心脉,虽最终击败上古蛊神,自身也身受重创,神格破碎,神力大跌,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执掌苗疆蛊道规则的蚀月神明。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般模样,远比高高在上、孤寂千年要好得多。
没有了 omnipotent 的神力,没有了俯瞰众生的漠然,他能真切地感受到人间的温度,能尝到糖炒栗子的甜,能触到林羡指尖的暖,能因林羡的一句话心生欢喜,也能因林羡受一点伤而怒不可遏——这些曾被他视为“无聊凡俗”的情绪,如今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还在看这只银蝶?”林羡轻笑一声,将指尖的蛊花递到蚀月神面前,花瓣轻蹭过他的侧脸,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大战结束这么久,神力还没恢复多少,倒是对这些小家伙愈发上心了。”
蚀月神抬眸,目光落在林羡带着梨涡的笑脸上,清冷的眸底瞬间漾开暖意,掌心的银蝶振翅飞起,绕着二人盘旋一圈,落在林羡的左肩,与他肌肤相贴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
“它们与我血脉相连,如今神格受损,它们也受了影响。”蚀月神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方才感知到,蝶境深处,有异动。”
林羡把玩蛊花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直起身看向蚀月神:“蝶境?不是早已崩塌,万物新生了吗?何来异动?”
蝶境,是蚀月神的神境,昔日万蛊朝宗终局之时,为抵挡上古蛊神的绝杀,蝶境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银光,融入苗疆山川大地,成了滋养这片土地的力量,也正因如此,苗疆的蛊道秩序才得以重铸,万物新生。按理来说,蝶境已毁,神境不存,不该再有任何异动。
蚀月神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按压在胸口位置,那里曾是神格所在之处,如今虽已愈合,却依旧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那是神格破碎留下的永久印记。
“不是蝶境本身,是残魂。”他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上古蛊神的残魂,并未彻底消散。”
林羡瞳孔微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上古蛊神,乃是万蛊之祖,盘踞苗疆无数岁月,暴戾嗜血,妄图以万蛊噬月,颠覆规则,奴役众生,乃是万蛊朝宗的幕后黑手,也是他们此番最大的敌人。当日决战,蚀月神燃烧神格,林羡以自身为饵,二人联手,才将其肉身击溃,神魂打散,本以为其已魂飞魄散,彻底覆灭,没想到竟还有残魂留存。
“他的残魂藏在何处?”林羡沉声问道,指尖不自觉攥紧,骨节泛白。
他不怕再战,却怕这上古蛊神的残魂作祟,伤及苗疆无辜,更怕伤及蚀月神。如今蚀月神神格破碎,神力未复,若是上古蛊神残魂来袭,势必会陷入险境。
“血月之中。”蚀月神抬眸,望向天际那轮依旧带着暗红的圆月,眸色深沉,“当日他被击溃,一缕残魂借着血月之力遁走,藏于月晕之中,汲取血月遗音,缓慢修复。这些时日,苗疆天地间残留的暴戾蛊气,皆是他散出的气息,只是太过微弱,被万蛊朝宗的余威掩盖,直到今日,才被我察觉。”
林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那轮圆月看似平静,可仔细看去,那层暗红薄晕之下,似乎真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红色雾气,如同毒蛇盘踞,伺机而动。
“他如今实力如何?”林羡问道。
“极弱。”蚀月神收回目光,看向林羡,伸手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去,安抚着他的情绪,“残魂破碎,无力掀起大乱,更无法现身对敌,只能潜藏在血月之中,靠吸收天地间的蛊气苟延残喘。但他怨念极重,且精通上古蛊道禁术,若是任由他这般修复下去,不出三月,必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苗疆必将再遭劫难。”
林羡沉默片刻,指尖反握住蚀月神的手,掌心传来对方微凉的温度,心中安定了几分。
他重生归来,从七日回魂的绝境,到一步步手撕穿越女苏卿卿的团宠剧本,击溃舔狗团,与蚀月神缔结契约,联手对抗巫峤,再到万蛊朝宗直面上古蛊神,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隐忍复仇的少年。他见过尸山血海,尝过万蛊噬心的余痛,更懂得守护的意义——守护身边之人,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不能给他修复的机会。”林羡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他藏在血月之中,那我们便主动出击,将其残魂彻底抹杀,永绝后患。”
蚀月神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没那么容易。血月乃是他当年以无数蛊虫精血铸就的法器,与他残魂神魂相连,自成一方小境,外人难以踏入。且我如今神格破碎,神力不足往日三成,无法强行破开血月屏障,若是贸然行动,不仅无法斩杀残魂,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彻底隐匿,再难寻觅。”
林羡闻言,陷入沉思。
他自幼研习蛊术,虽不及蚀月神与巫峤这般顶尖,却也精通各类蛊道法门,可面对上古蛊神的残魂与血月法器,他所学的蛊术,终究显得有些浅薄。巫峤虽已归降,与苗寨同心,可他毕竟曾觊觎神格,对上古蛊道禁术虽有了解,却也未必能破解血月屏障。许南枝与萧凛,更是实力不足,难以帮上大忙。
一时间,吊脚楼上陷入沉默,只有银蝶振翅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夕阳渐渐落下山头,天际的暗红愈发浓郁,那轮圆月缓缓升起,夜色笼罩苗疆,山间虫鸣四起,却掩不住空气中悄然弥漫的紧张气息。
林羡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方的落花洞方向,那里迷雾笼罩,依旧是苗疆最神秘的所在,也是当年上古蛊神潜藏之地。他忽然想起万蛊朝宗之时,上古蛊神现身之际,曾发出过一阵诡异的嘶吼,那声音穿透天地,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如今想来,那便是血月遗音,也是其残魂得以留存的关键。
“对了,巫峤。”林羡忽然眼前一亮,转头看向蚀月神,“巫峤钻研巫蛊之术多年,曾妄图夺取神格,必定对上古蛊道、血月法器有所研究,或许他能有办法。”
蚀月神眸色微动,点了点头:“他的确曾翻阅过苗疆上古蛊卷,知晓不少秘辛,只是……”
话音未落,楼下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巫峤沉稳的声音响起:“神尊,林先生,我与南枝前来,有要事相告。”
林羡与蚀月神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一动,看来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林羡扬声应道:“上来吧。”
片刻后,巫峤与许南枝并肩走上吊脚楼,许南枝身着苗疆传统服饰,腰间挂着蛊囊,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巫峤依旧是一身巫主长袍,神色凝重,二人显然是察觉到了异样,匆匆赶来。
“方才我运转蛊力,察觉天际血月气息不对,有暴戾蛊气暗中涌动,便与南枝前来禀报。”巫峤开口,目光落在蚀月神身上,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早已没了昔日的敌意,“莫非是上古蛊神余孽未清?”
蚀月神颔首:“正是,其一缕残魂藏于血月之中,借血月遗音修复神魂,若不尽快铲除,必成大患。我正与林羡商议此事,你既通晓上古蛊道,可知如何破解血月屏障,抹杀其残魂?”
巫峤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血月乃是上古蛊神的本命法器,以万千蛊魂铸就,与神魂共生,想要破解,绝非易事。我曾在上古蛊卷中见过记载,血月屏障需以‘神血引蛊,蝶魂破界’,方能开启,且踏入血月小境之后,会被无尽蛊魂缠绕,陷入幻境,直面心中最恐惧的过往,稍有不慎,便会被蛊魂吞噬,神魂俱灭。”
“神血引蛊,蝶魂破界……”林羡喃喃重复,目光看向蚀月神,“神血,自然是你的血,蝶魂,便是这些银蝶?”
蚀月神点头:“银蝶乃是我神魂所化,是蝶境之魂,的确可破血月屏障。只是我如今神格受损,神血力量大减,即便以血引蝶,也未必能稳定开启屏障,且血月之中幻境丛生,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林羡打断。
林羡握住他的手,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带着几分笃定与温柔:“我与你一同前往。你是神,我是你的契约之人,生死相连,同命共渡,没有什么幻境能困得住我,也没有什么危险,能让我丢下你独自面对。”
许南枝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担忧,上前一步道:“林羡,蚀月神尊如今神力未复,血月之中凶险万分,你们二人一同前往,若是出事,苗疆该怎么办?不如再从长计议,召集七十二寨蛊师,一同想办法?”
“来不及了。”巫峤摇了摇头,看向许南枝,语气沉重,“上古蛊神残魂修复速度极快,拖得越久,越是危险,七十二寨蛊师实力参差不齐,即便召集,也无法踏入血月小境,只会徒增伤亡。唯有神尊与林先生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蚀月神与林羡,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递了过去:“这是我巫家传承千年的护魂玉符,可抵御幻境干扰,护住神魂,你们带在身上,或许能派上用场。我与南枝会在苗疆坐镇,守护寨民,稳固蛊道秩序,绝不会让后方出现任何变故。”
许南枝也连忙取下腰间的一枚蛊囊,递给林羡:“这里面是我炼制的清心蛊与护心蛊,能安神定魄,抵御蛊毒侵袭,你们务必收好。”
林羡接过玉符与蛊囊,心中一暖,看向二人,点了点头:“多谢。”
蚀月神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认可。昔日的对手,如今成了可以托付后方的战友,这世间的缘分,当真奇妙。
夜色渐深,圆月高悬,暗红的光晕愈发浓郁,那隐藏在月晕中的残魂气息,也愈发清晰。
林羡与蚀月神相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林羡抬手,抚上左肩的银蝶,轻声道:“准备好了吗?”
蚀月神指尖凝聚起一丝银光,神血缓缓渗出,滴落在空中,银蝶群瞬间躁动起来,漫天银光绽放。
“早已备好。”蚀月神看向林羡,眸中柔情万千,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无论前方是幻境还是绝境,我都会护你周全。”
林羡轻笑:“彼此彼此。”
话音落下,漫天银蝶迎着血月飞去,神血引动蝶魂,血月之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黑暗的通道在天际展开,通往那藏着蛊神残魂的凶险之地。
旧怨重燃,危机再临,可这一次,神与凡人并肩而立,生死与共,纵使血月遗音怨毒,幻境迷人心神,他们也必将斩断过往仇怨,彻底抹杀残魂,护得这苗疆人间,岁岁平安,烟火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