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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海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更添烦躁。

这一个月,他度日如年。

每天都有眼线从养殖场传来消息:猪舍建起来了,饲料机器运转了,白毛猪长膘了,工人们干劲足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连他安插在厂里的几个亲信,最近汇报时语气都变了。

“老孙,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梁晚晚那套真管用。”

“我这个月工资加奖金拿了六十八块,比以前多二十呢!”

“孙厂长,那些白毛猪长得是真快,照这势头,四个月准出栏。”

“到时候一卖钱,梁晚晚可就站稳脚跟了......”

“我看啊,咱们还是服软吧,跟梁晚晚道个歉,回去上班算了......”

放屁!

孙德海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让他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做梦!

可是,眼瞅着半年赌约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养殖场一天天好起来,他心里越来越慌。

真等梁晚晚赢了赌约,他这个前副厂长,脸往哪搁?

以后在农工商系统还怎么混?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顺当......”

孙德海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狠色。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

手指在一页页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向前。

四九城第二饲料厂供销科副科长。

这个人,他太熟了。

当年孙德海还在养殖场管采购时,没少从刘向前手里拿回扣。

后来养殖场效益不行了,采购量锐减,两人联系才少了。

但交情还在。

孙德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梁晚晚的生物饲料,主要原料是玉米和豆粕,刚开始能从西北采购,但是随着数量加大,现在都是从第二饲料厂采购的。

只要断了她这条线......

他立刻出门,骑上自行车,直奔第二饲料厂。

刘向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微胖,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

见孙德海来访,有些惊讶:

“老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们厂让人承包了?”

“别提了。”

孙德海坐下,一脸苦相,“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瞎折腾。”

“把老设备都卖了,让工人自己盖猪舍,简直是胡闹!”

“年轻人嘛,想法多。”

刘向前打着哈哈,“不过你们厂最近确实在咱们这进了几批货,量还不小。”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孙德海压低声音,“向前,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从下个月起,你们厂的玉米、豆粕,一斤都不能卖给红星养殖场。”

刘向前一愣:

“这......为啥?人家现款现货,又不欠账。”

“现款现货?”

孙德海冷笑,“她梁晚晚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我告诉你,她肯定有问题。”

“你现在卖给她,万一牵连了你,你可别后悔!”

这话半真半假,刘向前犹豫了。

“再说,”

孙德海凑近些,“你帮我这个忙,我不会亏待你。”

“等我......等我回了养殖场,以后所有原料都从你这走,量比现在翻三倍!”

利益诱惑,加上多年交情,刘向前动摇了。

“老孙,不是我不帮你,但我们厂有规定,客户正常采购,没理由不卖啊......”

“要什么理由?”

孙德海眯起眼睛,“你就说......原料紧张,要优先保证国营大厂供应。”

“她一个私人承包的,排后面等着去。”

这理由,还真说得通。

刘向前沉思片刻,终于点头:“行,我试试,不过老孙,你可别坑我。”

“放心!”

孙德海拍拍他肩膀,“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

七月的第一天,是红星养殖场例行采购的日子。

后勤科长老陈,像往常一样,骑着三轮车来到第二饲料厂。

他手里拿着梁晚晚批的条子:玉米两千斤,豆粕八百斤,麸皮五百斤。

“刘科长,老规矩,麻烦开票。”老陈笑着递上条子。

刘向前接过条子,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老陈啊,今天这货,开不了。”

“啊?为啥?”

“原料紧张啊。”

刘向前一脸为难,“最近东北那边发车皮紧张,玉米运不过来。”

“豆粕更缺,油厂检修,产量减半。”

“我们厂自己的生产线都快供不上了,得优先保证几个万头猪场的供应。”

老陈急了:

“刘科长,我们可一直是在你这采购的,这突然断货......”

“不是断货,是暂时供不上。”

刘向前纠正,“这样,你们先等等,估计......下个月能缓解。”

“下个月?!”

老陈脸都白了,“我们厂里一百多头猪,一天就要吃上千斤饲料!等一个月,猪都饿死了!”

“那我也没办法。”

刘向前摊手,“计划供应嘛,总要有先后。”

“你们养殖场现在是个体承包,优先级肯定排后面。”

老陈还想争辩,刘向前已经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忙,你先回去吧。”

“有货了我通知你。”

空着三轮车回到养殖场,老陈直奔梁晚晚办公室。

“梁同志,出事了!”

听完老陈的汇报,梁晚晚眉头紧锁。

原料紧张?

这么巧?

偏偏在她刚接手、养殖场刚有起色的时候?

“其他饲料厂问了吗?”

“问了!”

老陈擦着汗,“第一饲料厂说要批条,第三饲料厂说没豆粕,第四饲料厂......压根不接咱们这种小单子。”

梁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工人们正在猪舍里忙碌。

那些白毛猪嗷嗷待哺,等着今天的饲料。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猪一天不吃料,就掉膘。

三天不吃,就可能生病。

一个星期......整个养殖场的心血就全完了。

“梁同志,怎么办啊?”

王勇也闻讯赶来,急得团团转,“仓库里就剩两天存量了。要是断了料......”

梁晚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厂长,你先别急。”

“老陈,你再去其他区县的饲料厂跑跑,远点没关系,价格高一点也行,先应急。”

“好!我这就去!”

老陈匆匆离开。

梁晚晚坐下来,开始梳理。

这事太蹊跷了。

第二饲料厂是老供应商,合作一直顺畅,突然断货,理由牵强。

而且其他饲料厂同时“恰好”都没货?

背后有人搞鬼。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德海。

“大山,”

她对一直守在门外的赵大山说,“你去查查,孙德海最近跟第二饲料厂有没有接触。”

“明白。”赵大山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两天,养殖场气氛压抑。

老陈跑遍了北京周边五个区县,只勉强买到五百斤玉米和两百斤豆粕,这点量,只够维持一天。

仓库里的存料越来越少。

工人们喂猪时,不得不减少饲喂量。

猪群饿得嗷嗷叫,长势明显慢了。

更糟的是,消息传开了。

“听说要断粮了?”

“仓库只剩一天料了!”

“猪要是饿死了,咱们这一个月白干了......”

恐慌在蔓延。

有人开始抱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孙副厂长管呢......”

“就是,瞎折腾,把厂子折腾垮了......”

王勇急得嘴上起泡,整天在厂里转悠,安抚职工,但效果甚微。

......

第三天早上,孙德海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原来跟他走得近的工人。

三人晃悠着进了厂区,东看看西看看,脸上带着讥诮的笑。

“哟,这不是王厂长吗?”

孙德海故意大声说,“这养殖场......怎么感觉猪都瘦了?”

王勇沉着脸:“孙德海,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啊。”

孙德海背着手,“听说咱们养殖场......要断粮了?”

“啧啧,这可怎么办?一百多头猪呢,饿死了多可惜。”

他走到梁晚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梁晚晚正在里面看账本。

“梁同志,忙着呢?”

孙德海倚在门框上,“听说你搞不到饲料了?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在饲料厂还有点关系。”

梁晚晚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孙副厂长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孙德海得意地笑,“就是吧,这人啊,不能太狂。”

“你说你一个学生,懂什么经营?非要逞能。”

“现在好了,玩脱了吧?”

他走进办公室,压低声音:

“梁晚晚,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把承包权交出来,我帮你去农工商公司说说情,让你体面退出。”

“不然......等猪全饿死了,你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还得背处分!”

赤裸裸的威胁。

梁晚晚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